江语舟的身体江河日下。
别人或许不知,但她自己心里清楚得很,她的时间已经像流沙一样滑动了。
她支开了所有人,把自己美美的收拾了一番,望着微红的夕阳,静静地享受着片刻的安宁。
萧长宁看到她的那一瞬间,心底莫名的生出了一股不好的预感。
她温柔的换道:“语舟,急吼吼的找我来,所为何事?”
“贵妃姐姐。”
她回首,呵呵的笑着,“看夕阳呀。”
萧长宁朝她轻轻颔首,也不知该如何安慰,或许于她而言,陪伴便是最好的。
两人在廊下并肩而坐,落日余晖将两个人的身影拉的又细又长。
江语舟先开口,打破了尴尬的僵局,“当初我和他认识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夕阳。”
江语舟口中的“他”,除了忘恩负义的渣男林子峰,还能是谁?
她的思绪被拉回晋城戏院,“那时的他还是京中伶人,中了举人,但是为了病重的母亲不得已唱戏卖笑。”
“他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像是从天而降的仙子,那天我只见了他一眼,就入了魔。”
听着她的话,萧长宁轻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慰。
江语舟的眼角的泪水不受控制的滑落,“用我的体己帮他赎身,任劳任怨的照顾他病入膏肓的母亲。”
“他对我体贴入微,会攀上高山给摘花,冬日捂手夏日扇凉,即便是他好赌、喝酒,我都忍了。”
“为了能和他双宿双飞,我欺骗哥哥,替嫁逃婚、忤逆父亲。”
“他答应我,余生定不会辜负我。”
她越说越激动,“可这些在他娶到我后都变了,就像是被人换了芯子一样,判若两人。”
“到头来,”江语舟自嘲的笑出声,“输得一败涂地,落得浑身是病。”
“心很痛~”说着,她便哽咽的哭了起来。
萧长宁拿出手帕,轻擦着脸上的泪珠,“语舟,我们活着是为了明天,不是为了祭奠过去的错误。”
江语舟打断了她的话,弯着眉眼看着她,“若是能再选一次,我要嫁一个本身就很好的人,而不是对我很好的人。”
本身很好,而不是对我很好!
她的话深深地刺痛着萧长宁的心,她不由得想到了自己。
她何尝不知道慕容矅偏执、狠厉,偏生他又生杀予夺,大权在握,语舟可以坚定地去选择,而她连反抗都是奢望。
耍耍脾气、小打小闹也就算了,若是真的动了脱离的心思,怕是会尸横遍野...
所造成的代价,不是她能承受的。
同样都是真挚的感情,遇到的人不同,结局大约也是不同的吧。
“贵妃姐姐?”江语舟叫回了她。
“啊?”
她好奇的问到:“贵妃姐姐在想什么?”
萧长宁闪烁着眸子,“没什么,听了你的话,感触颇深。”
就当江语舟要说什么的时候,她忽然感觉到胸口发闷,止不住的咳嗽了起来,她下意识的抬手捂住嘴唇,只见鲜血不停地溢出。
萧长宁瞬间扶住她,“语舟!”
“来人呐!”
江语舟拼尽全力的抓住了萧长宁的手,“贵妃姐姐,我、我先走一步了。”
“不!”萧长宁泪如雨下,哽咽着,“语舟,你我说好了的,要相伴一生,做一辈子的好姐妹。”
“你怎么抛下我?”
江语舟声音微弱,断断续续的说道:“是我不对,我、我去下边儿和、和阎王爷打好招呼,混个脸熟。”
“我、我先去探路了、换我来照顾你。”
她的手从萧长宁的手间滑落,身体变得越来越冷,惨白的脸上看不出一点血色。
萧长宁紧紧地抱着她,嚎啕大哭。
一直在屋顶默默守护的江亦舟听到了喊叫,忙不迭的跳了下去。
他抖着手探了探鼻息,而后绝望的瘫坐在地,“贵妃娘娘,妹妹已经走了,放开她吧。”
“你胡说什么?”
萧长宁咆哮道,“她累了,睡一觉就会好了!”
“她是你的亲妹妹,你为何要诅咒她?”
江亦舟沉默不语,低声呜咽着。
萧长宁不愿承认这是事实,情急之下,晕了过去。
就当江亦舟要抱住她的那一瞬间,忽然出现了一双大手,稳稳当当的接住了她,江亦舟瞬间收手。
江亦舟抬眸,只见那人沉着脸,嘴抿成了一条直线。
他后退两步,拱手言道:“陛下。”
“朕一听消息便赶了过来,节哀顺变。”
江亦舟垂首,“是。”
慕容矅将萧长宁抱起,“皇后崩逝,鸣丧钟、挂白帆。”
“葬礼一切事宜,皆由礼部按规矩操办。”
他只留下这几句话,随后便抱着人转身去了未央宫。
宫人们急匆匆的跑来,整个凤仪宫乱成了一锅粥。
“咚咚咚!”
沉重的钟声响彻皇宫,惊飞枝丫上的鸟儿,昔日金黄璀璨的宫殿也被白帆覆盖,整个皇宫都笼罩在一片悲哀中。
宫人给江语舟换上了凤袍,梳好发髻后,便将她放置在棺椁中,摆放在凤仪宫正殿之上,宫内啼哭声一片。
丞相江浔泪眼婆娑的望着一动不动的女儿,哭晕了一回又一回。
从前的他总是教导女儿要成熟稳重,每日活泼好动、儿叽叽喳喳实在是受不住。
可这不吵不闹的代价也太大了些。
江亦舟看了看两鬓斑白的父亲,看了看棺椁中的妹妹,他知道,今后的他是个孤家寡人了。
睡梦中的萧长宁止不住的流着眼泪,慕容矅一脸担忧的望着她,擦拭着她的泪水。
萧长宁像是梦见了可怕的妖怪,挣扎着醒了。
身侧的慕容矅急忙将人搀扶起来,用手背探了探温度,“长宁,喝点儿水。”
“御医马上就到,你忽然昏倒,还是要把脉看看。”
“不必。”
说着,萧长宁便下了床,“臣妾的身体并无大碍,方才不过是着急了些。”
一声声丧钟敲在她的心口上,她红着眼,“陛下,我要去凤仪宫。”
“我要去送语舟最后一程。”
见她如此执着,慕容矅只能点点头,“我陪你。”
皇后崩逝,停尸七日后便葬入皇陵。
前朝、后宫皆是一身缟素,三跪九叩,目送那扇石门缓缓紧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