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息怒。”
谢韫仪依旧平静：“女儿此番回来，是因祖父祭日将近，特来祭拜。至于与裴家和离一事，是非曲直，公堂之上已有定论。女儿行事或有冲动之处，但自问无愧于心，亦未损及谢家清誉。若父亲认为女儿有错，女儿愿在祖父灵前领受家法。”
她这番话，不卑不亢，将和离之事归为无愧于心，甚至还反将一军，愿意在谢雍灵前受罚，倒显得谢翰之在祠堂这等肃穆之地大发雷霆，有些无理取闹了。
谢翰之被她堵得一口气上不来，指着她，手指都在颤抖。“你……你还有理了？！裴府便是再有过错，那也是你的夫家！你身为裴家妇，不思忍让周全，竟敢状告婆母夫君，悍然和离！如今满京城谁不知道我谢翰之养了个不敬公婆、不遵夫纲的悍妇女儿！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让谢氏一族如何在外立足？！”
“父亲此言差矣。”
谢韫仪抬眼，目光清凌凌地看向他。
“女儿与裴家和离，乃因裴家虐待儿媳、宠妾灭妻、触犯律法。女儿依律行事，求一个公道，如何就成了不敬不遵的悍妇？难道在父亲眼中，女儿就该在裴家忍气吞声，任由他们作践，直至被磋磨致死，才算保全了谢家的脸面？”
“你……你强词夺理！”
谢翰之被她问得一时语塞，心中却更怒。
他从未觉得这个女儿如此牙尖嘴利，难以掌控。
王氏见状，连忙打圆场，却是火上浇油：“韫姐儿，你父亲也是为你好，为你着想。女子和离归家，终究是……唉，你父亲是气你不与他商量，自作主张。如今事情已然如此，多说无益。只是老爷，妾身听说，裴府虽倒了，但裴家老夫人对韫姐儿还有些旧情，前几日还派人来问过。不如，让韫姐儿去给裴家赔个不是，两家说开了，或许……或许还能转圜？”
她这话看似在劝和，实则恶毒无比。
竟是要谢韫仪去给那等人家赔罪？
还转圜？难道还想让她回裴家那个火坑？
谢翰之正在气头上，闻言却像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
是啊，裴府虽然现在状况不显，但裴家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还有些人脉。
若是谢韫仪肯低头，与裴家修复关系，或许还能借此挽回些名声，甚至说不定还能从裴家那边得些助力。
毕竟，他最近需要打点的地方不少，银钱有些吃紧。
他当即沉下脸，用不容置疑的口吻命令道：“你母亲说的有理，不管之前谁对谁错，你状告婆家，总是不对。过两日，你便随我一同去洛阳，亲自到裴家登门致歉，态度要诚恳，务必求得裴家老夫人和裴世子的原谅，只要他们松口，这婚事或许还有挽回的余地！”
此言一出，祠堂内瞬间寂静。
兰香在门外听得拳头紧握，恨不得冲进去与这糊涂自私的老爷理论。
王氏则垂下眼，掩去眼中的得意。
谢韫仪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个道貌岸然，为了所谓脸面和利益，不惜再次将她推入火坑的父亲。
原来，在他心中，自己的尊严、幸福、甚至性命，都抵不过那虚无缥缈的脸面。
他甚至不问她在裴家受了多少苦，不问她和离后如何自处，只想用她的屈辱，去换取他需要的好处。
何其可悲，又何其可笑。
谢韫仪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寂静的祠堂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瘆人。
谢翰之被她笑得心里发毛，怒道：“你笑什么？！”
谢翰之被她那平静到近乎冷漠的目光看得心头莫名一悸，但随即又被更盛的怒意和长期以来的权威被挑战的羞辱感淹没。
他正欲再斥，却见谢韫仪缓缓垂下眼帘，方才那一闪而过的冰冷锐利仿佛只是错觉。
她再次抬眼时，眼中已蒙上一层恰到好处的疲惫，声音也低柔了下来：
“父亲息怒，女儿知错了。”
这突如其来的服软，让谢翰之酝酿好的怒火卡在半空，一旁的王氏也微微一愣。
谢韫仪微微福身，语气带着认命的无奈：“父亲教训的是，女儿行事确实冲动，未曾顾及家族颜面，让父亲为难了。”
她强忍哽咽：“只是女儿在裴家数年，实在……实在不堪回首。如今既已和离，木已成舟，再去赔罪，恐怕也于事无补，反惹人笑话。裴家……怕也未必愿再见女儿。”
她抬眸，眼中泛起水光，望向谢翰之，带着一丝恳求：“父亲，女儿如今只想在祖父灵前多尽孝心，料理好祖父留下的产业还有嫁妆，安安生生过日子，再不求其他。父亲若觉女儿有辱门风，女儿愿去家庙清修，为父母祈福，只求……只求父亲莫要再逼女儿去见裴家人了。”
谢翰之满腔的怒火，被她这以柔克刚的姿态浇灭了大半。他本就因为江敛心虚，怕谢韫仪给江敛吹什么枕边风，方才的暴怒多半是为了掩盖那份心虚。
此刻见谢韫仪示弱，又提及料理嫁妆产业，心中那根敏感的弦又被拨动，怒气便化作了猜疑和算计。
她突然提起嫁妆产业，是何用意？
是知道了什么在试探，还是真的只想拿回嫁妆安生度日？若她真的知道了南庄的事，此刻就该撕破脸了，怎会如此低声下气？
谢翰之眼神闪烁，打量着低眉顺眼的女儿。莫非，她只是在洛阳听了些风言风语，心中不安，所以回来敲打？或是真的在裴家受了刺激，心性大变，只求自保？
王氏见状，忙上前扶着谢翰之的胳膊，柔声说道：“老爷，您看韫姐儿也知道错了。她在裴家受了委屈，心里苦，如今既已和离，就让她缓缓吧。去家庙清修……倒也不必如此，毕竟是我谢家嫡女，传出苛待之名，于老爷官声也无益。不如就让韫姐儿在府中静养些时日，好好调理身子，也静静心，您说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