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透,永昌侯府的侧门悄然打开又合上。
黎若煊外罩一件半旧的鸦青色披风。
她向门内送行的飞雪和九官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去几家铺子看看,午前便回。”
几乎是话音刚落,另一道玄色身影便自薄雾那头不疾不徐地走来。
他未佩绣春刀,只藏了柄短刃,像是个有些功夫底子的护院或寻常武人。
“昨日几处卷宗有些模糊,需二小姐亲自去几处地方指认核对,与案情有关。”
他语气平淡,理由听上去无懈可击。
黎若煊心照不宣,只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谁也没提为何这次连江晏都没带,仿佛这本就是理所当然的安排。
黎莞潇不知何时已抱着手臂倚在内院月洞门边。
她看着门口并肩而立的两人,没说什么,只对黎若煊扬了扬下巴,意思是“早去早回”。
街市渐渐喧嚣,车马人流,摩肩接踵。
起初,气氛仍是公事公办的审慎。
他们低声交换着昨日整理出的几条微末线索。
王管事提到的巷口青砖附近是否有异常标记。
喻宸走在略前半步的位置,身形看似随意,却总在不经意间挡开挤撞过来的挑夫。
他做得极其自然,目光甚至没怎么落在黎若煊身上,仿佛只是行走间最本能的规避动作。
黎若煊注意到了。
不是锦衣卫指挥使对涉案人员家属的例行保护,也不是盟友之间必要的照应。
那是一种更细致的、几乎称得上温柔的关注。
一种极其陌生的感觉,如同细小的水流,悄然漫过心间。
他们按照计划,先去了王管事供词中提到的交接巷口。
一处需要翻越,半塌的土墙前,喻宸利落地单手一撑,轻盈跃过,落地无声。
他转过身,自然而然地朝她伸出了手。
他的目光落在墙头一丛湿滑的青苔上,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这边,青苔厚,滑。”
黎若煊微微怔了一下。
她独自面对过太多逃亡甚至搏杀的险境,前世今生,早已习惯了自己解决问题。
长久以来,她习惯了站在最前面。
为家人、为家族、为复仇的计划筹谋算计,绷紧每一根神经,扮演那个无懈可击的保护者。
突然被另一个人这样沉默地护在身侧,有种陌生的松弛感,悄然渗透紧绷的心防。
她甚至没有立刻升起戒备或疏离,只是在那只手扶过来时,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她将手轻轻搭了上去。他的手掌干燥温暖,力道稳而克制。
助她借力,稳稳落地后便即刻松开,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动作。
但那块松动的青砖已被挪动过,下面空空如也,周围也未发现新的标记或异常物品。
线索在这里似乎断了。
时近午时,他们寻了处街边支着简陋凉棚的馄饨摊坐下。
摊主是一对老夫妻,笑容憨厚。
喻宸点了两碗馄饨。
在等待时,黎若煊状似无意地向正在擀皮的老妪打听:
“阿婆,这几日可曾见过一位身量苗条的年轻姑娘在这一带走动?可能看着有些虚弱,或是心事重重。”
老妪手上动作不停,想了想,摇头:“戴帽子的姑娘?没太留意哟,这街上人来人往的。”
一旁正在烧火的老汉却抬起了头,用搭在肩上的汗巾擦了擦脸,慢悠悠道:
“是戴白帽子的?昨日倒是好像见过一回,天快黑的时候,从那边巷子口匆匆过去,手里还提着个小包袱。”
“看着是有点……慌里慌张的。我当时还嘀咕,谁家姑娘那么晚一个人走那种地方。”
喻宸与黎若煊交换了一个眼神。
喻宸接过话头,语气随意:“老伯可记得她去的方向,可有什么特别的铺子、住户?”
老汉挠了挠头:
“方向嘛……再往深处走,那片屋子更破,正经铺子没几家,倒是拐角有个卖炊饼的刘老头。”
“摊子摆得晚,兴许他看见过?那老刘头眼睛贼,记性也好,就爱跟人唠嗑。”
他说着,笑起来,目光在并肩坐着的喻宸和黎若煊身上转了转。
“二位是……官差老爷查案?瞧着倒不像,般配得很,有夫妻相哩!”
老汉这话说得响亮又直白,带着市井百姓特有的促狭和热心。
黎若煊执筷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面上依旧沉静,仿佛没听见那句调侃。
只是那唇角似乎极细微不受控制地抿了一下。
喻宸先是微微一怔,随即掠过一丝清晰的愕然。
像是……某种被无意间戳中了隐秘心事的猝不及防,甚至还混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愉悦?
“老伯说笑了。”他没有正面否认,只是将几个铜板轻轻放在桌上,“多谢指点。”
老汉看着两人这微妙又别扭的反应,嘿嘿一笑,心满意足地收了钱,不再多话。
年轻人脸皮薄,他懂。
馄饨端了上来。
“汤鲜,但油重,你少喝些汤,吃馄饨便好。”喻宸状似随意地说,自己却先舀起一勺热汤吹了吹。
黎若煊心头那点陌生的暖流再次涌动。
他点菜时,似乎特意避开了她平日饮食中不宜的油腻辛辣。
她抬眸,看向对面低头吃馄饨的男人。
阳光透过凉棚的缝隙,仿佛褪去了锦衣卫指挥使的官服和那股玩世不恭的疏离感。
此刻的他,竟有种近乎专注的沉静,甚至……一丝笨拙的体贴。
是因为他少年时尝尽冷暖,如今将自己未曾得到过的细致关照,不自觉地给予了她吗?
这个念头让黎若煊心底那点因同病相怜而生的复杂情绪,愈发深沉。
喻宸并未察觉。
他只是觉得,既然同行,护她周全是理所应当。
看到她安然吃下热食,他心中那点莫名的满足感,甚至冲淡了追查无果的些许烦躁。
午后,他们根据馄饨摊老汉的指点,转向城西更偏僻的区域。
街巷越发狭窄杂乱,房屋低矮破旧,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积垢和劣质油脂混合的气味。
很顺利地找到了那个油毡棚子下的炊饼摊。
摊主听说他们打听戴白帷帽的姑娘,立刻打开了话匣子:
“有有有!就傍晚!天还没黑透呢,那姑娘从那边过来,”
“走得可急,差点撞翻我的凳子!帷帽压得低,看不清脸,但身段是真好。”
“手里拎着个蓝布包袱,看着不大,但好像挺沉。”
“我多嘴问了句‘姑娘小心’,她理都没理,径直就往那头去了。”他指着死胡同的方向。
“喏,就那条秃尾巴巷,尽头就一个废了不知多少年的杂货铺,平时鬼都不去。奇了怪了……”
两人谢过摊主,便继续追查。
路上,交谈的内容也不知不觉变了。
喻宸说起早年刚进锦衣卫时,跟着老吏员学习追踪,曾把一只野猫错当成夜行贼,闹出笑话。
黎若煊则提起黎萱渝最近总想偷偷给院子里的信鸽洗澡,结果被扑腾了一身毛。
很琐碎,却让行走在肮脏巷弄里的时光,莫名染上了一点轻松的暖色。
有时,他们甚至无需言语,沉默不再是需要打破的尴尬,而是一种舒适的、彼此都在感知和思考的静谧。
他们拐进一条死胡同。
胡同尽头,是一间挂着歪斜“陈记杂货”破木牌的铺面,门板紧闭,窗纸破损,看起来废弃已久。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像是霉味混合着廉价线香的气息。
“就是这里?”黎若煊压低声音,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
太安静了,连寻常巷弄里的狗吠虫鸣都听不见。
“嗯,那老汉说前几日半夜,听见这里有女子低泣,还有搬动东西的声响,但白天从不见人。”
喻宸同样警惕,身体微微绷紧,处于随时可以应战的姿态。
两人对视一眼,缓步靠近。
喻宸示意黎若煊查看左侧窗缝,自己则侧身戒备着后方和右侧的动静。
黎若煊小心地凑近那破损的窗纸,试图窥视室内。
光线昏暗,只能看到影影绰绰的杂物轮廓。
就在她凝神细看的刹那——
窗棂下方一道极其细微的缝隙里,骤然逸出一缕几乎无色的轻烟,速度极快,直扑她口鼻!
“不对!”黎若煊反应已是极快,立刻闭气疾退,但终究吸入了少许。
一股强烈的甜腥气伴随着眩晕感瞬间冲上头顶,四肢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眼前光影乱舞。
“迷…烟……”她只来得及吐出这几个字,便觉天旋地转,身体不受控制地软倒下去。
“若煊!”
喻宸的厉喝声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在她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最后的感觉是一双坚实的手臂猛地揽住了她下坠的身体。
力道大得惊人,带着一种她从未在他身上感受过的、近乎恐慌的紧绷。
……
意识沉浮,如同溺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