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票。”
赵杰摆摆手。
“那是船厂淘汰下来的处理品。”
“虽然是公家的东西。”
“但现在政策好了,只要有门路,这就是废铜烂铁的处理价。”
“不过丑话说前头。”
“这船我也只是牵个线,你要是真想要,得看你的魄力。”
张秀英心头那把火腾地一下就被点着了。
不要票!
只要肯花钱就能买。
这对她来说,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走。”
张秀英把装着四百块钱的挎包往怀里紧了紧。
眼神比海面上的灯塔还要亮。
“现在就去看。”
赵杰愣了一下。
手里的半截烟头差点烫到手。
“姐,现在?”
“天刚亮,那船厂就在隔壁市边上,过去得快一小时……”
“怕远就不赶海了。”
张秀英斩钉截铁。
直接跳上了三轮车的斗子。
把驾驶位让给了大山。
“钱是挣出来的,不是省出来的。”
“那舢舨船再补也是块烂木头,我要去深海,就得要铁家伙。”
吉普车在前头带路。
破旧的三轮车突突突地跟在后头,喷出一股股黑烟。
五十分钟后。
两辆车停在了一处围着高墙的废旧厂区门口。
这里是市造船厂的报废停泊区。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机油味。
混合着海风的咸腥和铁锈的涩味。
“就在那儿。”
赵杰指了指最角落的一处干船坞。
一艘斑驳的庞然大物,静静地卧在滑道上。
江建国仰着头,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鹅蛋。
“我的天……”
“妈,这也太大了。”
和咱们家那艘不到四米长小舢舨比起来。
这是一艘标准的80年代杭城双拖渔船。
全长二十二米。
宽四米八。
船头高高翘起,呈流线型的“V”字结构。
那是专门为了劈开深海巨浪设计的。
虽然船身上的蓝漆已经剥落了大半。
露出了底下暗红色的防锈漆。
吃水线附近,挂满了干枯灰白的藤壶和牡蛎壳。
赵杰走过去,用力拍了拍冰凉的船壳。
发出砰砰的闷响。
声音浑厚,没有半点空洞感。
“钢板厚度八个厘,双层龙骨结构。”
“前年因为油耗太高,加上船厂转型才退下来的。”
“这玩意儿,抗七级风浪跟玩儿似的。”
张秀英没说话。
她一步步走到船头。
伸出手。
粗糙的掌心贴在冰冷的船身上。
刹那间。
张秀英的心里都开始激动。
有了它的话,
四十海里外的鬼见愁暗礁区能去。
六十海里外的深海蓝鳍金枪鱼洄游路线也能去。
“大山。”
张秀英回头。
“上去看看。”
大山点了点头。
这汉子平时木讷,可一见到这铁船,眼睛里的光比狼还狠。
没一会儿。
船舱底部传来了一阵金属撞击的清脆声响。
“当。”
“当。”
那是大山在用随身带的扳手,敲击龙骨和主机缸盖的声音。
他在听音辨伤。
这是老渔民才懂的绝活。
要是声音发闷,说明里面有裂纹或者金属疲劳。
要是声音清脆,说明这铁骨头还是硬的。
足足过了二十分钟。
大山满身油污地钻了出来。
脸上挂着黑灰,那双平时毫无波澜的眼睛里,竟然带着一丝狂热。
他看着张秀英。
用力地点了点头。
然后伸出大拇指,又指了指心脏的位置。
做了一个有力的跳动动作。
接着,他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个“六”。
“你是说……6135?”
赵杰在旁边眼睛一亮。
“行家,这兄弟绝对是懂行的。”
“没错,这就是沪市柴油机厂出的6135海用柴油机。”
“虽然是老款,油老虎,但马力足足有一百三十五匹。”
“只要舍得给油,它能拖着这几十吨的铁疙瘩,跑出十二节的航速。”
一百三十五匹马力。
张秀英的心脏狂跳。
自家那破舢舨和这个一比。
就是自行车和拖拉机的区别。
有了这动力,啥也不用怕。
“赵经理。”
张秀英转过身,目光灼灼。
“这船我要了。”
“多少钱?”
江建国在旁边紧张得手心冒汗。
赵杰伸出一个巴掌。
“五千。”
“这也就是现在的废铁价,要是搁前两年,没两万你想都不敢想。”
“五……五千?!”
江建国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张秀英深吸一口气。
五千块。
在这个万元户都能戴大红花游街的年代。
这就是一笔天文数字。
现在的七百块存款,在这艘巨兽面前,简直杯水车薪。
“赵经理。”
张秀英没有被这个数字吓退,反而往前逼近了一步。
“这船,我要定了。”
“但我现在拿不出五千。”
赵杰挑了挑眉,正要说话。
张秀英却抢先开口。
“给我半个月。”
“这半个月,麻烦你动动关系,帮我把这船留住。”
“半个月后,我带着五千块来找你提船。”
“如果我拿不出钱。”
张秀英指了指身后的大海。
“以后我张秀英抓到的所有海货,不管多金贵。”
“全都按市场价的八成给你供货一年。”
赵杰瞳孔猛地一缩。
八成价格供货一年?
赵杰沉默了几秒,随即大笑一声,伸出手。
“好。”
“秀英姐,我就稀罕你这股子魄力。”
“这船,我给你留半个月。”
“哪怕厂长要拉去炼钢,我也给你拦下来。”
两只手重重地握在了一起。
从船厂出来。
张秀英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身后的渔船。
“妈……”
江建国扶着三轮车,脸色苍白,还在哆嗦。
“五千块,半个月……咱们是不是疯了?”
“这要是凑不够,咱们以后真的白给人家干活啊?”
张秀英跨上三轮车。
一脚油门踩到底。
她迎着风,大声喊道。
“建国,怕什么?”
“只要有我在,我就一定要把这艘渔船给带回去。”
“走,回家准备特殊的诱饵。”
“今晚是大潮汛,咱们不去近海了。”
“去哪?”
江建国下意识问道。
张秀英眯起眼。
目光投向远处那片最凶险的海域,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乱石滩。”
“之前我就已经想过要去了,就是一直不太敢。”
张秀英看着海面。
还真是穷壮怂人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