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着头顶上层的乌云越来越低。
明明还是下午。
可这会的天空就像是半夜一样。
狂风不停的吹着,雨滴更是像无数根钢针一般。
斜着扎进海里。
有的也落在了张秀英的脸上。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舢舨船像一叶枯叶。
在巨浪顶端抛起,又重重砸下。
张秀英浑身湿透。
冰冷的海水灌进领口。
她却死死盯着手中的重线。
就在那一网大黄鱼入舱后。
总觉得还有什么东西在等着自己。
而且这一次的感觉非常的强烈。
是之前好多次都没有出现过的。
比之前的那一船舱的大黄鱼都还要强烈。
就当舢板船行驶到一处礁石的时候。
这样剧烈的波动感再次席卷而来。
张秀英低头看了一眼礁石下面。
只可惜现在的可见度实在是太低了,要不然都能看见那些鱼群正争先恐后的跃出水面。
张秀英的舢舨又往前靠近了一下。
秉持着来都来了的精神。
一网也是出海,两网也是。
那谁不想多带点回去?
突然,礁石下方传来一阵阵的涌动。
水面也跟着后面还是波动了起来。
张秀英靠近看了一眼。
那是一个巨大的。
近乎漆黑的阴影。
它在风暴激起的暗流中逆流而上。
“这动静……是海中霸王。”
张秀英顾不上喘气。
反手摸出那根特制的加粗排钩。
这排钩还是前两天刚买的。
之前的那个“送”给了赵大胡子。
所以这次的排钩属于加强版。
钩尖上挂着一整条刚出水,还在抽搐的小黄鱼。
这种天气。
普通鱼类在保命。
唯有一种凶猛的掠食者在狂欢。
那就是,野生大鲈鱼。
这种鱼又被称之为日本真鲈。
老渔民喜欢叫它七星鲈。
它们最爱在风浪交加并且含氧量暴增的海面下层截杀猎物。
和它名字的前两个字还是一样的。
最喜欢做这些乘人之危的小人事。
尤其是在暴雨冲刷掉岸边泥土。
海水浑浊的时候。
它们会借着掩护发起致命一击。
“嗖——!”
张秀英甩出重线。
铅坠带着活饵迅速下沉。
正好落在那个黑影的必经之路。
不到三秒。
手中的尼龙线猛地一紧。
一股蛮横到极点的力量。
差点把张秀英从船舷上扯下去。
看来这个家伙的重量还不小。
要不然也不会有这么大的拖力。
“咚!”
“咚!”
“咚!”
“……”
那是大鱼在水下疯狂摆头撞击的声音。
“好畜生,力气真大。”
张秀英死死咬住牙关。
双腿撑住船舱两壁。
心里也在不断的盘算。
根据手中的拖力来计算的话,这鱼起码有四五十斤。
如果自己硬拉……
0.8号的尼龙绳会在瞬间断裂。
还是得利用海浪起伏的节奏。
等着浪头起时放线。
浪头落时收线。
这叫顺水牵羊。
是老渔民对付巨物的终极手段。
手心已经被绳子勒出了血。
混合着雨水流下。
张秀英却一点都感觉不到疼。
现在只有对这条巨物的好奇和狂欢。
突然。
水底的拉力消失了。
张秀英非但没松气。
反而脸色大变。
“不好,要洗鳃了。”
下一秒。
水面炸开一团巨大的白浪。
一个足有成人大腿粗的青灰色身影腾空而起。
那是大鲈鱼在利用跳跃的力量。
剧烈摇晃脑袋。
企图甩掉嘴里的钩子。
那一排排锋利的鱼鳃盖像钢刀一样张开。
在电光下闪着寒芒。
张秀英反应极快。
猛地压低排钩的头,手腕一抖。
线绳始终保持着绷而不乱的力道。
这是生死博弈。
只要稍有松懈。
这到了嘴边的鸭子就消失不见了。
一人一鱼。
在狂风暴雨中搏斗了整整半个小时。
大鲈鱼的体力终于耗尽。
肚皮一翻。
泛起了刺眼的白光。
张秀英趁势猛拽。
两只手扣住鱼鳃,将其生生提上了船。
“嘭!”
巨大的鱼身砸在舱底。
震得舢舨船都晃了三晃。
这大鲈鱼通体银青。
背部点缀着密密麻麻的黑点。
像是一串串黑珍珠。
张秀英拿手一掂量。
这腰身。
这长度。
这重量。
……
“最起码五十斤往上。”
“这是活了多少年的鲈鱼精。”
这种个头的野生大鲈鱼是真正的稀世珍宝。
一般的鲈鱼三五斤重。
卖给饭店也就块儿八毛一斤。
但这五十斤重的巨物。
那是专门给市里招待外宾撑场面用的。
按老王之前给的价格。
这种压舱货最少得卖到两块钱一斤。
不过这条鱼最后是卖给老王还是赵杰,那就要看他们连个人谁的价格高一点了。
这种好东西。
手慢无。
张秀英看着舢舨里面的大黄鱼和一条石斑鱼。
嘴角藏不住的笑容。
先不加上刚才的鲈鱼。
这一船舱保守估计也是在九百的价格。
这一趟冒死出海。
赚回了江强在地里干五年的工钱。
值了!
雨势渐渐小了。
但海面上的余波依然惊人。
张秀英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
看着舱里满载的大黄鱼,手还在微微打颤。
远处码头上。
江建国正打着火把,嗓子都喊哑了。
“大哥,咱妈不会真的出什么事了吧?”
江敏敏不停的踮起脚尖,试图从海面上看见张秀英的身影。
一旁的江建军也在不停的抽搐:“二姐,妈什么时候回来?”
唯独只有江建国。
眼神坚定,目视前方。
周围看热闹的那些人,嘴巴就没有停下来过。
“不让她去,她非要去,现在好了……回不来了。”
“我早就说女人就应该在家里,还赶海,现在把命都给丢海里了。”江强阴阳怪气的开口。
“你们少说两句,这孩子还在这里。”
“就是可怜了这三个孩子,没了妈,也没了爸。”
……
江建国紧紧的拉住江建军的小手:“别怕!我相信妈一定会回来的,她还说回来给我们做好吃的。”
突然。
海面上出现一个起起伏伏的身影。
当那台十二马力的马达轰鸣声由远及近时。
全村的人都惊动了。
陈老汉丢掉烟斗,揉了下眼睛,惊呼道。
“快看!”
“那是老三家的媳妇。”
“她没死?”
“她竟然活着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