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缃叶又道：“雨季山洪下来，盐泉被冲淡，含盐量从平时的三四成降到一两成，你们还是用同样的法子熬，烧同样的柴，出盐却少了一大半。”
“柴火浪费，盐供不上，寨子里的日常用度就得吃老本，这种事，怕是年年都要愁上好几回吧？”
翁惟的神色越发严肃起来。
“还有一点，你们熬盐用的是铁锅，锅用久了生锈，锈味渗进盐里，盐就带苦味。别人买回去炒菜，菜发苦，自然不肯再买，回头客就少了不少。”
“你们大概也试过换新锅，可新锅烧不了几回就开始生锈，治标不治本。说到底，不是你们不想把盐做好，是手头的法子只能做到这个份上。”
翁惟看着程缃叶，目光里已经没了方才的不耐，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打量。
这些细节，都是他寨子里几个老盐工才清楚的门道，外人根本不可能知道，程缃叶却一桩一件说得丝毫不差，像是亲眼见过似的。
这丫头，当真小瞧她了。
沉默良久后，翁惟开口道：“你说的都没错……”语气里竟然带上了几分罕见的颓废。
自己的寨子被人一下子看得这么清楚，对方还是个那么年轻的姑娘家，饶是他一把年纪，一时也难免有些挫败。
翁惟之所以能当上这霜泉寨的寨主，正是得益于他最先发现了盐泉，并且琢磨出了制盐的方法。
那一套法子，用了这么些年，早就该优化了。
他也曾经尝试过多次，改锅、改灶、改火候，可结果都不理想，不是杂质去不掉，就是产量上不来，折腾来折腾去，最后只能继续维持现状，守着那口老锅凑合过。
程缃叶见他这副模样，摸了摸鼻子，语气缓了几分：“翁寨主，您也不必失落，解决的法子，这不就来了吗？”
“我先前说的是真的，我真的懂得制精盐的法子，只要你们霜泉寨愿意和我合作，我便可来教你们。盐的品质高了，还愁卖不出好价钱？不仅如此，我还可以帮你们打开销路。”
翁惟抬起头，目光里带着几分狐疑。
“这盐可不是普通的货品，是受到官府管控的，我们以前也只敢私底下零散着卖，能打开多大的销路？”
面对翁惟的质疑，程缃叶微微一笑：“直接卖盐巴，大张旗鼓的肯定不行，但倘若是借着卖腌菜的名义呢？”
翁惟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眼睛微微睁大：“你——”
程缃叶摆了摆手，表示点到为止。
“我同山下镇西帮的帮主和商会的会长都有些交情，所以，翁寨主不用担心销路的事，可以好好想一想，要不要主动跟我们青梧寨合作，这样对双方都有利。”
“而且……说难听些，若是翁寨主不乐意，我也可以直接动手，只不过那样就闹得比较难看了。”
翁惟听出了这话里的威胁，表情也不太好看，声音硬了几分：“若是以强硬手段，就算成功了，寨里的人也不会服你的。”
程缃叶看着他，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不服？那就都杀了。”
“你——”翁惟的话卡在喉咙里，看着程缃叶那张依旧笑盈盈的脸，心底竟生出几分寒意。
以往寨子之间有摩擦，获胜的一方为了继续壮大势力，通常会选择吸纳战败方的人员，再不济也会收拢进来，压迫着去干苦力活。
苍梧山内资源紧缺，人也是重要的资源，没人会像程缃叶这般无所谓，甚至抱着把对方全部摧毁的想法。
这丫头不按常理出牌，翁惟心里更加确定了这一点，想要拿捏她，绝非易事。
他沉下心神，认真思索起来。
拒绝她，粗盐依然是那些卖不上价的粗盐，雨季一到，该断供还是断供；硬碰硬，方才外头那一地的哀嚎声就是前车之鉴。
答应她，虽然要交出部分自主权，可盐能变成精盐，销路能打开，寨子能富起来，寨民能过上好日子。
他这把年纪了，不图别的，就图一个安稳。
翁惟叹了口气，抬起头看着程缃叶，目光里的锋芒已经褪了大半，加入青梧寨，的确是眼下对他们最有利的选择，可他还没法对程缃叶百分百信任。
“制作精盐的法子，究竟是什么？”他问。
程缃叶靠在椅背上，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翁寨主，咱们都还没有拿出自己的诚意来，你便问我制盐的法子，难不成是想空手套白狼？”
翁惟苦笑了一声：“老夫清楚，我们寨子的实力不如你们，我真有什么轻举妄动，不就等于是给你递了把柄？一整个寨子都在这儿，跑不了也藏不住，这还不算诚意吗？”
程缃叶看了他片刻，点了点头：“听着这话，翁寨主是想要加入我们青梧寨，成为分寨的寨主之一了？”
翁惟站起身，整了整衣襟，朝程缃叶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是，还请程寨主赐教。”
程缃叶看着他弯腰行礼的样子，心里清楚，翁惟这一拜，是认清了形势，也是看到了好处。
至于日后能不能真心归附，那是以后的事，眼下先把盐泉的资源拿到手再说。
“翁寨主请坐。”她抬手示意他坐下，语气比方才缓了几分。
“法子我可以告诉你，但你得明白，我说的是大概的路子，真要做出精盐来，火候、用量、工序，差一步都不行。你就算听了去，自己动手也未必能成。”
翁惟坐回椅子上，点了点头：“老夫明白，程寨主但说无妨。”
“你们用铁锅直接熬盐，锅底温度太高，盐里的杂质被烤焦，颜色自然发黄发灰。铁锅用久了生锈，锈味渗进盐里，吃着发苦，想做出精盐，第一步不是换锅，是先把盐水滤干净。”
翁惟眉头微动，没接话。
“盐泉打上来的水，里头混着泥沙、细石子、腐叶，这些东西不滤掉，怎么熬都是浑的。”程缃叶道。
“找几口大缸，底下凿个小孔，塞上布条或者细竹管当出水口，缸底先铺一层洗净的粗砂，粗砂上头铺一层细砂，细砂上头铺棕垫或者厚麻布。”
“盐水倒进去，慢慢往下渗，泥沙和杂质留在上面，清亮的盐水从缸底流出来，这一道工序做完，盐水的颜色就透亮了大半。”
翁惟静静地听着，没有出声打断。
“滤过的盐水，还不能直接下锅，得找几块干净的木炭，砸成指头大小的碎块，铺在另一口缸的底部，上头再压一层棕垫。”
“把滤过的盐水倒进去，静置一夜，木炭能吸附盐水里残余的苦味和杂色，第二天流出来的水，才是真正能熬出好盐的原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