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说话的间隙,九婴已经抱着一大捆干柴回来了,抬手轻挥,火苗很快窜起,暖黄的火光瞬间驱散了庙宇的阴冷昏暗。
关初月等心口那点悸动落下,才走到火堆旁坐下,她也的确有些冷了。
九婴凑到她身边进了些,带着几分讨好道:“看见没?全程只为你服务。咱们三个里面,就你需要取暖,想我什么时候做过这些,我对你可真是太好了。”
关初月知道他是想打破当下的僵局,朝他道了声谢。
然后从随身的包裹里翻出干粮和红薯,摆在火堆边慢慢烘烤,温热的火光稍稍抚平了百日的压抑。
黑袍男人依旧立在神像前,身姿挺拔,一动不动,仿佛与这破败的庙宇,沉寂的夜色融为了一体。
九婴凑到关初月身边,压低声音好奇地问道:“你刚才跟他聊什么了?他从进来就怪怪的,可是看这样子,他是真的不认识那俩的意思啊。”
关初月一边翻动着火边的干粮,一边回答道:“我就跟他说了几句世间流传的古老传说而已,他知不知道真相,我怎么知道。”
然后她抬眼朝着九婴看过去,盯着他映照在火光中的眼睛:“倒是你,这地方不是你找的吗,你故意把我们带来这个地方,你敢说没有一点私心?”
关初月对九婴那些小动作也见怪不怪了,至少眼下他是难得的盟友,若是不触及她的底线,她对那些事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九婴立马一脸委屈,连连摆手辩解,“小月月啊,你摸着你的良心,说说,我对你怎么样,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说啊,你们当年在盐阳的时候,要不是我,后面的事能有这么顺利?”
关初月咬了一口温热的饼子,趁着话头,追问道:“既然提起盐阳,我问你,当年我们离开之后,还发生了什么?”
九婴眼神闪烁,“你指的哪方面?这都几千年了,我哪记得那么清楚。”
关初月白了他一眼,不说话,只是静静盯着他。
九婴被她看得心虚,立马败下阵来,草草交代,“好好好,我说。其实也没有太多的事发生,廪君在你们离开以后没几年就死了,巴人安居乐业,盐阳也恢复了平静。”
关初月自然是不相信他这些话的,继续问:“所以当年他带着族人定居之后,还做了什么安排,你一点都不知道?”
九婴彻底不想深究这段旧事,摆了摆手往后退了退,摆明了不愿多谈。
“他安排了什么你去问他啊,你们俩这到处上蹿下跳的,我都不知道下次见你你还记不记得我,我可懒得掺和进你们俩这一烂摊子事里面。”
说完他生怕关初月继续追问,转身就溜出了庙门,消失在夜色山林里,只远远飘来一句叮嘱,“你自己看好火堆,火灭了就等着挨冻吧。。”
庙里再次安静下来,只剩柴火噼啪燃烧的轻响,山风穿堂而过,带着深山的寒凉。
关初月坐在火边吃完干粮,浑身暖融融的。
她看着依旧伫立在神像前的男人,还是忍不住开口试探,“你一直盯着神像看,看出什么来了吗?”
男人没有应声,仿若未闻。
关初月以为他不会回答,索性不再多问,调整了一下姿势,把包裹垫在头下,准备靠着火堆歇息。
就在她准备躺下的时候,男人低沉的嗓音缓缓响起,像是迷茫,又像是嘲弄,“世人当真以为,只要诚心供奉,就能换来神明庇佑?”
关初月的目光落在跳动的火光,看着摇曳的火苗映在残破的神像上,回答道:“不全是为了庇佑吧,有些供奉也是一种纪念。人族寿命短暂,很多人和事,消散后就再无痕迹,所以后人立祠塑像,是为了记住那些曾为族群,为世人拼过命的先辈。他们或许没有神力,只是普通凡人,可他们的功业,值得被后世铭记。”
她抬手添了一块干柴,火苗瞬间窜高几分,暖意更盛。
“大多数人心里都清楚,跪拜祈福换不来天降好运。不过是乱世浮沉,世事难料,心里太过慌乱,需要找一处寄托,求一份心安。所谓敬神,说到底,都是在宽慰自己。”
男人再次沉默,不再出声,依旧静静伫立在神像前,不知在思索什么。
关初月不再搭话,找了个合适的姿势躺下。
暖黄的火光晃得人眼皮发沉,浓重的困意很快包裹了她的意识,缓缓坠入梦境。
梦里景象反复更迭,起初是连绵的苍翠青山,然后变成了白日拦路的猛虎从林间扑出,凶相毕露。转瞬间,画面一转,猛虎的模样渐渐模糊,化作山贼那一张张凶悍狰狞的脸,无数只手朝着她伸手抓来。
极度恐慌之际,一双猩红蛇瞳出现在她眼前,冰冷漠然,熟悉又刺眼。
转瞬之间,那些逼近的人影,都化作了漫天血雾消散。
她想挣扎逃离,身体却像陷进泥泞沼泽,动弹不得。
周身冰火交织,一边是刺骨寒冰,一边是灼人热浪,双重折磨让她近乎窒息,呼救声都卡在喉咙里,只剩下恐惧和绝望。
就在她濒临崩溃之际,一阵熟悉的草木清香缓缓漫开,让浓重的血腥与阴冷都渐渐消散了。
冰火交织的痛感慢慢褪去,粘稠的血泥沼泽也变成了和煦暖风,漫天桃花随风飘落,落英纷飞,铺满地面,温柔地抚平了她所有的惊惧与慌乱。
紧绷的神经在暖风中被放松,她也终于沉入了安稳的睡梦。
再次醒来时,天色已然蒙蒙亮,破晓的微光透过庙门缝隙照进殿内。
火堆早已燃尽,只剩一堆冰冷的灰白余烬,看着像是熄灭了许久。
可奇怪的是,她浑身温热,没有沾染半点深山凌晨的寒凉,连夜里沉睡时外露的手腕,脖颈,都暖融融的。
关初月抬手拍掉身上的柴灰,站起身来。
破庙里空荡荡的,早已没了男人的身影,九婴也迟迟未归。
她简单环顾一圈,走出庙门,准备去寻找两人的踪迹。
一走出庙门,就看见了晨光熹微,薄雾缭绕在山林之间,朦胧清冷。
黑袍男人独自立在庙前的石台上,身形孤挺,茕茕孑立,不知在晨风中伫立了多久,衣袍都沾上了薄薄的晨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