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天刚擦黑,正好是逛庙会的时辰。
华灯初上,丰县的主街已经被装点得满满当当。
这两年,丰县靠着民俗活动吸引游客,七月初十就开始预热,七月十二是正式的七月半,今晚的庙会最是热闹。
过了七月十三,庙会稍微改一改,就变成中元节了。
靠着阴天子和鬼节的名头,这两天总能吸引不少外地游客过来。
整条街热闹却不喧嚣,被红灯笼和彩灯带照得亮堂堂的。
灯笼上印着“丰县月半”“民俗文化节”之类的字样,每隔几步就有灯箱海报,上面写着月半节的由来和当地的习俗。
街口立着一块大牌子,红底黑字写得清楚:“年小月半大,神鬼也歇三天驾,欢迎体验丰县传统月半节。”
街上人很多,有本地人也有外地人。
扛着专业相机拍照的,举着手机直播的,牵着小孩的,推着轮椅陪老人的,还有沿街摆摊的。
烤串的香气飘得老远,冰粉摊前围了不少人,卖月半粑的摊主不停翻动着锅里的粑粑,热气腾腾。
小孩手里攥着发光的气球,在人群里钻来钻去,笑声清脆。
几位老人坐在路边的长椅上,目光朝着戏台方向,偶尔和身边的人低声说几句话。
本地人和游客穿得差不多,不仔细看根本分不出来,只有几个小细节能看出差别。
本地人手里大多提着纸钱和香烛,外地人不会。
经过街边的小庙时,本地人会停下来合掌拜一拜,外地人则会举起手机拍照。
本地人说话声音偏轻,不像外地人那样大声说笑。
戏台上正唱着《钟馗斩鬼》,扩音器的声音很大,却没多少人认真听。
台下的人要么三三两两聊天,要么低头吃东西,刷手机。
有个小孩听不懂,拉着妈妈的衣角问:“妈妈,他们在唱什么呀?”
妈妈摸了摸他的头:“唱的是打坏人的故事。”
小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跑去玩手里的气球。
河边的空地上,有人在放河灯,没有想象中沉默肃穆的样子,反倒满是热闹。
大多是一家人一起放,大人拿着手机拍照,小孩在旁边拍手叫好,等河灯顺着水流漂走,一家人就一起欢呼。
工作人员在旁边维持秩序,手里的喇叭反复喊着:“注意安全,不要挤,灯放完了可以去旁边领纪念品——”
这就是一场再普通不过的民俗活动,热闹,安全,还带着点宣传传统文化的意思。
那些纸扎摊,河灯,阴戏,月半粑,都被包装成了可体验的项目。
身边的人都笑得自在,没有人觉得害怕,更没有人觉得反常。
只有关初月,站在人群里,心里的不安又重了几分。
她说不上哪里不对,可就是觉得,这份热闹太刻意,像一层薄薄的纸,底下藏着什么看不清的东西,正顺着缝隙,一点点渗出来。
樊雅对这样的气氛很是新奇,眼睛不够用似的,看什么都要停下来打量半天,手里还攥着刚买的糖画。
唐书雁这一下午像是有意避着关初月,大多时候都陪着樊雅,要么帮她挑小玩意儿,要么听她叽叽喳喳问东问西,很少主动和关初月说话。
关初月拉了拉身边的谢朗,开门见山:“不对劲,你们俩很不对劲。”
谢朗背着手,手里还拎着樊雅和唐书雁刚才买得太多,拎不下的东西,闻言侧过头:“怎么不对劲了,你倒是说说。”
“你们肯定有事瞒着我。”关初月的语气很肯定。
谢朗笑了笑,“那你说我瞒着你什么了?”
关初月被问得一噎,回道:“我要是知道还用这么问你?”
“别太敏感了,”谢朗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就是最近太累了,等休息几天就好了。”
关初月对他的话嗤之以鼻。
在她的印象里,谢朗是这一路以来最能让她信任的人,他是她的高中同学,两人关系从前就要好。
他也是她在酉县遇上的第一个熟人,更是她找到的第一个五姓后人。
对于谢朗她是全盘信任的,至于唐书雁,她多少还是有些防备的。
她脑子里忽然闪过几句模糊的话:“唐书雁没你想的那么简单,她身上藏着事,但对你有几分真心,平常时候可以信,只是涉及桃溪村和郑东明,一定要多留个心眼。谢朗那小子性子直,本事也有,我虽不喜他,可他或许是唯一一个能陪你一路找到五姓后人的人。”
是谁说的这些话?
关初月拼命回想,脑子里却一片空白,只有那几句话在反复回响。
她摇了摇头,暗怪自己最近总是这样,频繁冒出些莫名其妙的片段,连自己都分不清是真的发生过,还是凭空想象出来的。
思绪正乱着,一个小孩疯跑着窜了过来,撞在她的腰上。
关初月一个趔趄,思绪被打断,回过神来。
谢朗连忙扶了她一把,问道:“没事吧?没撞疼你?”
“没事。”关初月摇了摇头,看着小孩跑远的背影,心里空落落的,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了。
这时,前面的樊雅和唐书雁停在了一个纸扎摊子前,正对着摊上的东西指指点点。
关初月和谢朗连忙跟了上去。
纸扎摊前围了不少游客,有人举着手机拍照,有人凑在摊位前问价格,热闹得很。
摊主是个中年女人,穿着印着“丰县民俗文化节”字样的工作马甲,脸上挂着笑,耐心地给游客介绍:“这是中元包,烧给先人的,上面写上名字和心愿就行。这是纸扎人,以前是陪葬用的,现在我们只做工艺品,不烧的,买回去摆着当纪念也好看。”
几个游客挑了几个小巧的纸扎摆件和中元包,付了钱,说说笑笑地走了。
关初月站在旁边,目光落在那些纸扎人身上,那种奇怪的感觉又上来了。
脑子里又冒出一个模糊的画面:一个女人站在这个纸扎摊前,挑来挑去,最后拿起一个纸扎的小狗,付了钱,转身就走。
她最近到底怎么了?总是这样,莫名其妙就冒出些不属于当下的画面,有时候甚至会恍惚,那些记忆究竟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樊雅见她盯着纸扎人出神,拉了拉她的袖子,问道:“关姐姐,你是不是想要这个?要是喜欢,我们买一个回去吧。”
关初月回过神,摇了摇头:“不用了,看看就好。”
樊雅也觉得今天买的东西已经够多了,便没再坚持,几人转身离开了纸扎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