宾客悉数离场，灵堂前黑色的挽联随风微动，萧瑟凄清。
陆青面无表情地注视着母亲的遗照，唯有眸底深处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
顾森西满脸憔悴地上前，抬手轻拍着她肩头：“小婉以后，就拜托你了。”
转头看着门口处瘦小的苏婉，他深叹口气，蹲在她面前，温和抚摸她的发顶。
“到了陆阿姨家要乖，但那里也是你家，想要什么，需要什么，尽管告诉陆阿姨。她这个人面冷心不坏，做不到外婆那么细致地呵护你，也不会亏待你。”
如果不是他要暂居国外负责开拓海外项目，他还想多陪伴苏婉，至少度过初到陆家的这段适应期。
陆青冷眼掠过顾森西，抱着双臂迈开腿，突然瞥见沈瓷安一脸震惊的神色，幡然记起还没告诉他。
揉着胀痛的额际，她惯例清冷下达指令。
“苏婉，就是那人领养的孙女，今天跟我们回去。她比小宝长两个月，小宝需要什么，你照着给她准备一份。”
沈瓷安皱眉。
他不喜欢家里突然出现一个外人。
再说，照顾家里五个孩子就够他劳神。
然而，他看到程望舒的遗照，发现顾森西也盯着他的反应，碍于葬礼场合，嘴边反对的话又咽回去。
苏婉行李都搬上车，陆清忽然回头，平静扫过站在车外的苏婉，冰冷视线滑过她攥住衣裙的小手，又轻易捕抓到她眼里的惶恐不安，唇角抿起，冷硬开口。
“如果你不愿意，我还不屑逼迫一个孩子。”
“没有……我愿意的。”苏婉埋头，嗫嚅着，半晌怯生生回答。
陆清沉静地盯着她，似在辨认苏婉话里的真假度，又似思索其他事情。
几秒后，她冷漠地指向后排安全座椅。
“上车，扣上安全带。”
苏婉肩头忍不住瑟缩，小心翼翼地爬上商务车后排。
沈瓷安帮陆小宝系好安全带，眼角瞥去一眼，没想过帮忙，直接绕到副驾驶座。
陆小宝无语抚额，小身板往前倾，使劲去牵苏婉的手，友好邀请：“姐姐，来窝旁边坐，窝拉你上来。”
感受到她的善意，苏婉眼角的湿润逼退些，嘴角微扯起。
回程车上，前排冷寂无声，后排的陆小宝难掩激动，小肉手亲昵地握住苏婉的手，软乎乎为她介绍家里成员。
“窝还有四个哥哥，每个哥哥都身怀绝技哦。”
“大哥哥最腻害，帅气又细心，四个行走的医学百科全书，身上有哪里不舒服就找他。”
“二哥哥有点安静但温柔，画画一级棒！”
“三哥哥是手工达人，能手搓各种模型器械，还在准备炒鸡竞赛，国家级别的哦！”
“四哥哥像只小松鼠，阔爱又贴心，和窝同个幼儿园，经常照顾窝。”
苏婉眼底满是羡慕，抬头看向前排，发现大人们没有关注，她才敢浅笑着回答陆小宝。
“小宝，你有这么多哥哥爱你，太幸福了。”
不像她被亲生父母抛弃，唯一疼爱她的外婆突然去世。
自己似一株野草，好不容易被善良人搬到温室，又挪到野外，不知以后要面对哪些暴雨烈日。
除了外婆，苏婉最熟悉的人就是顾森西。
心里，她祈祷顾森西能收留他，但她听到顾森西和陆青的谈话，知道宠爱她的顾叔叔也有难处。
她已经是累赘，不想再讨人嫌。
听到闺女叽叽喳喳的活跃小奶音，沈瓷安眉眼含笑，余光不经意扫过苏婉，笑容瞬间凝滞。
偏过头，他压低声音，沉声问：“儿子都比较内向，你突然带她回家，孩子们会不会不适应？”
陆青目视前方，平淡发问。
“那把她送回孤儿院，让圈内人笑话我堂堂陆家，还养不起一个小奶娃？”
沈瓷安语噎。
缄默片刻，还想争取，张口提议：“我舅母守寡多年一直不肯再婚，膝下也没有一子半女，我看苏婉是个乖巧的，不如让我舅母领养，将来能……”
还没说完，陆青就听不下去，冰冷嗓音透出不容置喙的威严。
“行了，你不想管，就交给保姆。一个小奶娃住哪家不是住，没必要啰嗦。”
随话落下，陆青周身气压倏地冷降。
沈瓷安咬唇，清楚再说下去，夫妻俩又会吵架。
他沉默扭头看向车窗外，平复胸膛奔涌的情绪。
不久后，车驶入陆家别墅。
沈瓷宝自然抱起陆小宝，陆青吩咐保姆拿行李，带着陆青直接上楼，全程连眼角都不曾看沈瓷安。
被她惯性忽略，沈瓷安喉咙发紧，脸色难控地泛起一丝苍白。
三楼客房，陆青利索拉开窗帘，室外阳光倾泻而入。
她满意点头，又飞快扫过房内齐全的家具，视线转瞬落在门口的小身影。
“以后，这里就是你的房间，缺什么就让保姆给你准备。”
苏婉局促站着，小脑袋轻轻一点，小声说：“谢谢陆阿姨。”
陆青蹙眉，想说些什么，手机铃声响起，她扫过来电人，边快步走出去边笑着接听。
看着陆清离开的背影，苏婉大松口气，才敢抬头观察自己以后的小天地。
有保姆负责，沈瓷安落得轻松，生活如常围绕着陆小宝转，权当家里没有多了一个人。
夜幕下，专属城市的霓虹洪流徜徉，别墅书房里，陆青站在落地窗前，指尖的威士忌折射出细碎冷芒。
书桌上整理摆放着各式文件，电脑亮起蓝光，她已经持续工作五个小时，试图麻痹自己，却仍旧失眠了。
与以前不同，陆青今夜脑海充斥着母亲的遗容，十几年前的往事紧跟着从心房深处钻出，强行将她拖拽回年少的雨夜。
父母闹离婚，财产切割和抚养权一直争执不下，双双提交诉讼。
他们瞒着独女，但十五岁的陆青从有个律师父亲的同学口中，得知这狼籍家丑。
“青青，妈妈什么都不要了，只求你跟我走，以后我们母女俩相依为命，好吗？”
暴雨滂沱，程望舒双眼湿红，在学校外拉住陆青的手，苦苦哀求。
陆青猛地甩掉，学起父亲的冷漠，嘲讽尖叫：“跟着你睡实验室，吃饭堂大锅饭吗？”
“程望舒，你真自私，居然逼着我跟你吃苦！别以我不懂，告诉你，本来就是你不顾家，是你毁了我们家，我才不要跟一个罪孽深重的母亲！”
“我选爸爸，以后都不想见到你！你也别来打扰我生活！因为看到你那副嘴脸，我想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