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妾身知道了。”曹氏的声音都有些发抖,“我以后说话一定注意,再也不乱说了。”
叶震看着她的样子,知道她是真害怕了,语气软了几分:“我不是在怪你,是在提醒你。咱们这个家,上有老下有小,你我的每一句话,每一个举动,都可能连累到孩子们。瑶瑶还那么小,你忍心让她受牵连吗?”
提到瑶瑶,曹氏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拼命点头,用手帕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叶震又拍了拍她的肩膀,没有多说什么。
他转身,看向一旁安安静静的女儿叶瑶瑶。
叶震走过去蹲下身,压低声音问道:“瑶瑶,眼前这个场面,跟你之前做的梦对得上吗?”
叶瑶瑶抬起头看着父亲,心里其实已经开始慌了。
她记得上辈子禁卫军确实出动过,但包围的是靖王府,不是丞相府。
这辈子怎么变了?
但她脸上没有露出半点慌张,歪着脑袋想了想,用奶声奶气的声音说:“爹爹,瑶瑶记得梦里靖王夫妇最后被发配去守陵了,他们想造反,没成。咱们家不会有事的。”
叶震听了这话,心里踏实了不少。
他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想着自己一向忠心耿耿,陛下肯定看在眼里。
这时,院外传来脚步声。
禁卫军统领沈照大步走进来,他走到叶震面前,双手抱拳行了个礼,道:“叶丞相,末将奉命行事,若有冒犯之处,还请丞相多多担待。”
叶震笑着摆摆手,一副通情达理的样子:“沈统领客气了,既然是奉命行事,尽管搜查便是。我叶震行得正坐得直,不怕查。”
沈照点点头,转身正要吩咐手下开始搜查,身后一个裹着斗篷的小身影快步跟了上来。
岁岁整个人藏在宽大的斗篷里,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下一双眼睛。
她仰起头,鼻子使劲吸了吸。
一股浓郁的香味直冲脑门,岁岁眉头立马皱起来,这味道她在曾府闻过,但都没有丞相府这么浓重。
沈照注意到岁岁的反应,低声问道:“有发现?”
岁岁点点头,声音很小但很确定:“有,不少。”
沈照面色一凛,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他对叶震说:“叶丞相,这位是奉旨办差的大人,需要在府上四处走走,还请行个方便。”
叶震看了一眼那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小身影,心里有些疑惑,但没说什么,做了个请便的手势:“沈统领自便。”
岁岁也不客气,小腿一迈就跑了出去。
她跑起来很快,快到什么程度呢?沈照身后的禁卫军们反应过来追上去的时候,竟然追不上她。
一个四岁的小丫头,裹着斗篷,在丞相府的院子里穿梭,身后跟着一群全副武装的禁卫军,这画面,怎么看怎么滑稽。
一个禁卫军士兵跑得气喘吁吁,跟身边的同僚说:“这小丫头什么来路?跑得也太快了。”
同僚也跑得直喘气:“别废话,赶紧跟上,跟丢了统领饶不了咱们。”
岁岁沿着香味一路跑,穿过前院,绕过影壁,直奔后院而去。
沈照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他见识过岁岁的本事,知道这丫头嗅觉比猎犬还灵,而且跑起来一般人根本追不上。
上次搜查的时候,岁岁就是这样跑的,几个大老爷们愣是追不上一个四岁的孩子。
岁岁穿过一条长廊,绕过几处院子,最后停在后院一个僻静的小院门前。
岁岁知道,这个院子她来过。不对,是原来的四小姐来过。
四岁的原主那时候还不懂什么叫被嫌弃,只是在府里乱跑的时候路过这里,被看门的婆子赶走了。
岁岁推开门走进去,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靠墙角的地方长着一棵桂花树。
枝繁叶茂,看样子有些年头了。
她径直走到桂花树下面,低头看着脚下的泥土。
沈照跟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地面,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但他没多问,这丫头一路上已经证明了自己的本事。
岁岁蹲下来,指着桂花树根旁边的泥土说:“挖开这里,下面有东西。”
沈照对手下点点头,几个禁卫军立刻上前,用随身带的短铲开始挖。
泥土看着紧实,但挖了几下就松了。
禁卫军挖了不到两尺深,铲子碰到了什么东西。一个士兵用手扒开泥土,露出一个灰布包裹。
包裹不大,但是沉甸甸的。
沈照让人把包裹整个取出来放在地面上,解开系着的绳子,打开一看。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个小罐子。
罐子是黑色的,比成年人的拳头大不了多少,每个罐子口都用蜡封得死死的。
罐子外面糊着一层黏糊糊的液体,泛着暗绿色的光。
一个禁卫军士兵好奇,伸手想去碰,沈照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的胳膊。
“别碰!”沈照皱眉看着那些罐子,举着火把凑近看了看,那层粘液沾到包裹的布上,布料已经被腐蚀出了一个个小洞。
“这玩意有极强的腐蚀性,都离远点。”
禁卫军们一听这话,连忙往后退了两步。
刚才那个差点伸手的士兵脸都白了,这要是摸上去,手怕是要废掉。
沈照正想着该怎么把这些罐子安全地带回去,眼前黑影一闪。
岁岁直接冲了过去,两只小手一把抓住一个罐子,十根手指正好握在那些腐蚀性粘液上面。
“滋啦——”
一阵像是肉丢进油锅的声音响起,白色的烟气从岁岁指缝里冒出来。
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沈照脸色大变,伸手就要去拉岁岁:“松手!”
但岁岁没松手。
她两只手握着罐子,那些粘液在她手上滋滋作响,冒出来的烟越来越多,可岁岁的脸上一点痛苦的表情都没有。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粘液糊了一手,但连个红印子都没有。
岁岁心里其实也挺惊讶的,她知道自己在食神那里修炼多年,这点小东西伤不到她,但没想到居然一点感觉都没有。
她甚至觉得那些粘液在手上凉丝丝的,还挺舒服。
沈照看到岁岁毫发无损,悬着的心放下来一半,但另一半悬得更高了。
他扫了一眼周围那些目瞪口呆的禁卫军士兵,每个士兵脸上都是震惊和好奇。
沈照心里一沉,暗暗做了决定。
今天的事,回去之后必须狠狠敲打这些手下,让他们把嘴闭紧了。
这位小祖宗的事要是传出去半个字,别说那些士兵,他自己恐怕都性命难保。
岁岁才不管沈照在想什么,她一手握着罐子,另一只手扣住罐口的蜡封,轻轻一拧,封蜡就碎了。
她揭开盖子,把罐子往地上一倒。
黑红色的虫子哗啦啦从罐子里涌出来,每只都有指甲盖大小,背上长着硬壳,六条腿不停地划动,爬得飞快。
这些虫子一接触到空气,那股浓郁的香味立刻弥漫开来。
虫子们从罐子里爬出来之后,像是能闻到活人的气息一样,齐刷刷地朝离得最近的禁卫军士兵爬去。
几个士兵吓得往后直退,手已经握上了刀柄,但又不知道砍这些虫子有没有用。
岁岁蹲下来,伸手从地上捡起一只蛊虫。
那虫子在岁岁的手指间拼命扭动,岁岁两根手指一用力,“啪”的一声,蛊虫被捏碎了。
碎掉的虫子里冒出一股黑气,岁岁深吸一口气,那股黑气就钻进了她的嘴里。
她眯起眼睛,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这蛊虫的味道,比她之前吃到的都要好。
像是加了蜜糖的浓汤,入口醇厚,回味悠长。
岁岁忍不住又伸手抓了一只,捏碎,吸掉秽气。
味道还是一样好。
她一只接一只地抓,捏碎的声音噼里啪啦响个不停。每捏碎一只,那股黑气就被她吸进嘴里,她的表情越来越满足,眼睛都快眯成一条缝了。
沈照看着岁岁蹲在地上不停地捏虫子吸黑气,那个享受的表情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这丫头不是在办差,她分明是在吃东西。
而且吃得还挺开心。
就这么一会儿工夫,岁岁已经捏碎了几十只蛊虫,罐子里的虫去了一大半。
她伸手进罐子里又抓了一把,正要捏,沈照终于忍不住开口劝阻。
“留两只。”沈照说,“还要带回去给陛下过目,不然没办法交差。”
岁岁的手顿住了。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两只蛊虫,又看了看罐子里仅剩的五六只,内心两个小人开始激烈地打架。
一边是她的职责,来办差的,确实需要留证据给皇帝看。
另一边是她的嘴,这蛊虫的味道实在太难得了,比之前吃过的所有蛊虫都好吃,她真的舍不得。
岁岁咽了咽口水,眼睛盯着手里的蛊虫看了好一会儿。
最后她还是把手里那两只蛊虫放回了罐子里,又从地上捡了四只还没被捏碎的,一起塞回罐子,把盖子盖好,递给了沈照。
“给你。”岁岁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情不愿。
沈照接过罐子,用布包好交给身后的亲信保管。
他看着岁岁的表情,心里觉得有点好笑,这丫头一脸心疼的样子,好像损失了什么宝贝似的。
沈照又问:“其他地方还有蛊虫吗?”
岁岁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摇头说:“应该没了。”
她说得很肯定。
沈照点了点头,吩咐手下把挖开的坑填上,把现场恢复原样。
岁岁站在桂花树下,心里却还在想着那些蛊虫。
她抬头看了看头顶的桂花树,又低头看了看被挖开的泥土,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养这些蛊虫的人到底是谁啊?
这人本事不小,养的蛊虫比曾府那些品质高出一大截。曾府的蛊虫吃起来顶多算是还行,像粗粮饼子,能填肚子但是不算美味。
可丞相府这些蛊虫简直是满汉全席,每一口都是享受。
岁岁舔了舔嘴唇,心想如果能找到那个养蛊的人就好了。
她好想问问,他到底是怎么养的,怎么能养得这么好吃呢。
岁岁裹紧斗篷,跟在沈照身后。
禁卫军提着从桂花树下挖出来的蛊虫罐子,来到了丞相府正院。
叶震还站在院子里,没有挪过窝。
他看到沈照带着人回来,原本已经平复下来的心又提了起来。
本以为禁卫军搜查出来的会是和靖王府来往的书信或者什么勾结谋反的证据,这些东西,他虽然没做过,但被人栽赃的可能性不是没有。
沈照走到叶震面前,把手里的包裹放在石桌上,打开,露出里面的黑色小罐子。
“叶丞相,这是在贵府西北方位一个小院子里挖出来的。”沈照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是砸在叶震心上。
叶震看着那些罐子,一脸茫然。
蛊虫这种东西,他在朝为官这么多年不是没听说过,但从来没和自己联系到一块。
他的脑子飞快地转着,想从记忆里找出一点关于这些罐子的线索。
西北方位的小院子?
叶震下意识地回头,看向身后站着的一众家眷。
丞相府西北角那边住的是谁,他一时之间竟然想不起来。
他后院的几个姨娘,还有那些孩子们,他不可能个个都记得清楚。
叶震是寒门出身,十几岁就出来闯荡,靠的就是审时度势才一步步爬到丞相这个位置上的。在他的认知里,只有有价值的人才值得他记住。
他扫了一眼站在曹氏身后的那些人。
目光在人群中搜索了好一会儿,才看到一个穿着桃红色褙子的年轻女子正搂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脸上带着恐惧。
那女子长得倒还算漂亮,但叶震想了半天,才勉强想起来这是哪个。
彭姨娘。
好像是五年前底下人送进来的,进府之后一直安安静静的,不怎么出来走动。
她怀里那个小女孩应该是他女儿,叫什么来着……叶紫薇?
对,叶紫薇,具体多大了他也不清楚。
叶震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那个西北方位的小院子,好像就是彭姨娘和叶紫薇住的地方。
想到这,他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彭姨娘显然也意识到了什么。
她松开怀里的叶紫薇,猛地往前走了两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都在发抖:“老爷,妾身冤枉!妾身什么都不知道!那些罐子不是妾身的,妾身从来没见过那些东西!”
叶紫薇被母亲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也跟着跪下来,眼泪哗哗地往下掉:“爹爹,娘没有养虫子,紫薇可以作证,紫薇每天都和娘住在一起,从来没有见过什么罐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