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的雾气还没散尽，陆离已经能听见山脚下的村庄里传来的鸡鸣声了。
一大早，陆离独自坐无人机从木阁飞到了山神庙。吸收了一波香火灵力后，她告别了小道士和老道士，从马厩里牵了马下山。
沿途遇见了一位老樵夫，远远地看到她，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
等陆离牵着马走近了些，他突然丢下扁担，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膝盖砸在山地里，声音闷闷的。
“娘……娘娘下山了！”
“快起来，说了我只是长得像。”陆离淡笑着说了一句。
樵夫还是认认真真给陆离磕了个头，才爬起来，目送陆离牵着马，慢悠悠地下山。
这位樵夫终日在山中砍柴，经常进山神庙上香祈福，见过陆离乘着无人机在山中飞翔的样子，心中笃定她就是山神娘娘的化身。
每回遇到陆离，他都会跪拜，不论陆离承认不承认。
山下不远处是一片连绵的田野，并非明州常见的水稻田，而是旱地。
田野里种的也不是水稻，而是一大片土豆秧。
叶子铺满了大片大片的土地，叶片肥大厚实，边缘微微卷起，像一把把撑开的小伞。靠近根部的那些老叶，已经开始泛黄了。
土豆叶变黄意味着养分不再往叶子上送了，地下的块茎正在疯狂膨大，淀粉在堆积，个头在长。
叶子黄到三分之二的时候，就是最好的收获时机。
清朝虽然那么落后，养活的老百姓却比前面任何一朝都多，正是高产的土豆、番薯和玉米的功劳。
楼镒在常州当官后，立即着手推广这三样农作物。因三者共同的高产特点，很快就得到朝廷重视，开始向全国推广。
而早在朝廷的粮种传到明州前，陆离就已经让庙祝给山神庙的信徒分种子了。
到如今，这三样宝贝，已成了农家必种的农作物。
陆离骑着马，一路欣赏着即将丰收的田野，心情着实不错。
不过她这次下山可不是单纯为了欣赏田野的，而是要去另外三十座山神庙里例行收取香火灵气。
自从凌九告诉她木阁穿越次数有限后，她就没有再图方便直接穿越过。
凌九当初说靠吸收香火灵气修炼，速度会很慢很慢，还真不是瞎说。
反正目前陆离才刚刚摸到炼气期的边。
不过陆离也不气馁，修炼于她而言，本就只是强身健体的一种法门，并非长生大道。
山神庙的地址，她早已经轻车熟路，只花了半天的时间，就把香火灵气都收齐了。
打马回到山脚下时，陆离灵敏的鼻间闻到了一丝掺进了风里的极淡的龙涎香——是官宦人家衣裳上常熏的那种，清冽里带着暖意。
她放慢了马速，抬头往山道上望去。
午后的阳光透过树枝洒下来，碎金一般铺了满径。
山道转弯处，一个人骑着马缓缓过来。
那马是极神骏的，通体乌黑，四蹄却雪白，鞍辔上的银饰在光里一闪，衬得马上的主人愈发清贵出尘。
陆离的目光只在那马身上停了一瞬，便移到了马背上的人身上。
他穿着一件石青色的圆领袍，料子寻常，款式也寻常，腰间只系了一条墨色的革带，浑身上下没有一件多余的饰物。
可就是这样的寻常衣裳，穿在他身上，偏偏透出一股矜贵的气度来。
大抵是官做得久了，举手投足间散发着从容与沉稳，像墨落入清水慢慢洇开，不着痕迹却无处不在。
“子权。”陆离冲着他淡淡一笑，“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正常情况下，这家伙应该在常州办公啊。
距离她认识楼镒也快五年的时间了，他脸上的线条比从前更分明了些，下颌的轮廓也硬朗了，少年时清俊的面庞被岁月削出了棱角，更显眉目深邃。
唯有那双眼睛没变，还是那种极清极亮的黑色，像深潭里沉了两颗墨玉。
只是从前那里面盛的是少年人的意气，如今像是沉淀后的、经过打磨的光，温润如玉。
“我回来探亲。”楼镒在马上向陆离抱拳行礼，“姐姐，别来无恙。”
“别来无恙。这次探亲，你可以休息几天？”
“月余。”楼镒顿了顿，又道，“下个月，我便要去泉州赴任了。”
陆离闻言眼睛一亮：“你又升官了？现在当什么官了？”
“泉州知州。”楼镒微微一笑，声音比从前低沉了些，也温润了些，“月初在临安吏部领的任命。”
“升得这样快。”陆离说，声音里带着笑意，“恭喜你啊，前途无量。”
“多亏姐姐当初带楼某去现代学习，受益无穷。”他的笑声很轻，眼神却很明亮，“姐姐可有空与我一起去庄子里喝一杯？”
“好啊。”陆离左右也没什么事，欣然同意。
这些年，两人也算十分投缘了。
酒过半酣，楼镒借着醉意，忽然看着陆离，缓缓递出一张素笺，声音低哑：“在下偶得几句闲词，不知可否请姐姐指教？”
陆离接过素笺，借着灯火一目几行扫过去，最后几行是这样写的——
此情欲寄知何许。
愿将明月作心灯，照君夜夜行云去。
陆离读完，沉默了片刻。
山庄外蛙声一片，衬得此处更显宁静。
她抬起眼，目光清和如水，将素笺递还回去，轻轻道：“子权的词，写得真好。只是……”
她顿了顿，唇角浮起一个淡淡的弧度，不是笑，更像是叹息：“明月作灯，固然是好，可我不是这个时空的人，担不起这样重的光。”
楼镒心中一沉，复又苦笑。
夜风拂过，吹动陆离鬓边一缕碎发。
楼镒握着那方被退回的素笺，纸边已微微发潮，不知是夜露还是别的什么。
他终是拱了拱手，勉强一笑：“是楼某唐突了。”
陆离微微颔首，与他碰了一杯。
如果没有凌九这般惊才绝艳的强大男子出现，她可能也会为楼镒这样的世家君子动心吧。即便他是位古人，也不影响魅力。
但……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