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了一会儿，他又突然停住，兀自往前走了几步，目光复杂地盯着立在树下的那块墓碑——
“其实……我不喜欢我母亲的原因，是因为她也一直都不喜欢我，从我出生后就没管过我一天，我四岁以前一直都是我外祖母抚养的，后来外祖母过世，外祖父就把我送回我母亲身边，让她负责照顾我，但她一直拿我当累赘，还想偷偷把我送走，被外祖父发现后，这才又把我接了回去，还一再警告我母亲，如果她敢私自送走我，那他就把她也一同踢出家门，可惜一年后，外祖父也过世了，母亲的兄长继承了家业，但他和母亲一样只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根本不懂经营，没到两年就将外祖父的家产败得一干二净，他本人经不起打击，吞枪自尽了，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都被债主抢走了，还想将我和我母亲拖去抵债，我母亲只能带着我逃去了贫民窟……
其实她当时是不愿带我走的，但我那时还不到七岁，除了跟她走，也同样没有第二条去路，所以我就跟她说，如果她不带我走，我就告诉债主她身上还有不少财产，让债主去抓她，她无奈之下，只能妥协……
说起来，刚开始的时候，我们住的地方虽然远离市中心，但距离贫民窟还是有一段距离的，因为她从家里逃出来时，身上还藏了不少钱和首饰，可惜她从小过惯了优渥的生活，完全不懂得精打细算，什么都要用最好的，而且一到晚上就把自己打扮得美美的，去附近的小酒吧和异性打情骂俏，所以没过多久，她带的钱就全部花光了，之后她就开始变卖首饰，我们的住的地方也距离市中心越来越远，直到最后一件首饰被变卖，她才终于开始担心，而我这时候也已经满八岁了，有人告诉她，有地方收我这个年纪的童工，只要把我卖掉，就能换一大笔钱，她当时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说到这里，他突然顿了顿，不合时宜地笑了两声，语气里满是自嘲——
“……你肯定猜不到，她最后之所以会临时反悔，又重新把我要了回去，并不是因为她良心发现，而是她突然意识到，如果没有我照顾她的日常起居，她自己一个人根本就活不下去，因为从我们两人逃出来的那天起，就一直是我在照顾她——不，确切的说，是我像个仆人一样在伺候她，每天给她准备洗脸水和洗澡水，给她煮饭，洗衣服，铺床打扫，她只要一不高兴就会跟对待以前那些佣人一样打我骂我，我现在身上有大半的旧伤，都是出自她之手……
那天她把我带回去之后，先是把我狠狠打了一顿，说我拖累她，然后就做出了一个决定——她决定出卖自己的身体赚钱，其实当初刚落魄的时候，还有不少豪门贵族来找过她，问她愿不愿意给自己当情人，他们可以给她提供优渥的生活，还能帮她免除那些债主的骚扰，但被她严词拒绝了，她给出的理由是，如果被她以前的朋友知道她为了钱给那些贵族当情人，会让她丢脸，但我听完却觉得十分可笑，她在那种下等地方，向那些下等男人出卖自己的身体，被人知道后，难道不比给贵族当情人更丢脸吗？
不过她的确因此赚到了很多钱，毕竟她长得很美，而且细皮嫩肉，那种地方的男人最喜欢她这样的女人，所以她一直很受欢迎，身边的男人一个接着一个，从未断过，可能也是因为这样，她没过多久就染上那种脏病，但她并不是因为没钱治病才死的，而是在和一个男人做那种事时，被对方发现她有病，失手打死的，那个男人当时扔下一些钱后就急忙逃走了，我是第二天早上去叫她吃早饭时才发现的……
其实那个男人当晚留下的钱勉强够买一块最便宜的公墓，但我不想让人知道她已经死了，因为我不想被警察送进收容所，那地方远比贫民窟更黑暗，所以我就偷偷把她埋了，然后骗大家说，她得了重病，需要卧床养病，还以她的名义去申领政府救济金，那之后将近一年的生活，我过得还算平稳，要不是那晚打死她的男人又重新出现，发现了不对劲，我也不会被迫离开那里四处流浪……”
他一口气说完自己过往的经历，然后回头看向盛斯霆，“这就是我和我母亲真正的过往，就像盛先生您刚才说的，非常不堪，也没有任何美好的回忆，她留给我的印象，也只有自私刻薄、无能且愚蠢，我从未真正把她当成自己的母亲，正如她也从未真正把我当成她自己的儿子……”
盛斯霆没吭声，因为他知道，温凯瑞这一次说的都是真话。
明明是最平静的表情和语气，看不到半点泪意，也没有一丝悲伤的情绪，但就是比刚才哭得那副梨花带雨的模样更惹人怜惜。
他很想说点什么安慰对方，但话到嘴边，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安慰。
因为他的母亲一直很爱他，直到死前的那一刻也将他放在心尖第一位，甚至不惜用自己的生命来保护他，包括洛倾婉对他的态度也“不是生母胜似生母”，对他的照顾明显比对江奕煦还用心，所以母亲这个词留给他的印象一直都是温婉美好的，他实在无法想象这世上为什么会有这样对待自己亲生儿子的母亲。
“盛先生是不相信我现在说的话么？”
或许是因为他一直没吭声，温凯瑞那厢等了一会儿，忍不住好奇发问，盛斯霆滞了滞，而后推着轮椅上前，在他身侧停住，眼睛同样盯着树下的墓碑——
“不，我只是不理解这世上为什么会有这样对待自己亲生儿子的母亲……”顿了顿，又淡淡补上一句，“就像这二十年来，我也同样不明白这世上为什么会有我亲生父亲那样的人渣败类。”
最后四个字，他是咬着牙说的，温凯瑞自然听出了端倪，顿时有些错愕地看着他的脸，盛斯霆也仰头定定回望，语气同样平静——
“……二十年前，我的亲生父亲为了哄他的情人开心，亲手策划了一场车祸，谋杀我和我母亲，并将我的祖父活活气死，之后又联合律师霸占了全部家产，带着情人远走高飞，扔下因为那场车祸折断双腿的我自生自灭，那年，我刚满八岁……”
温凯瑞显然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脸上的表情再度狠狠僵住，盛斯霆也没打算等他的回应，自顾自地接下去道——
“……当然，这还不是最惨的，最惨的是，我原本以为我母亲这边的亲人——也就是我外祖父一家会帮我和我母亲报仇，至少会替我母亲照顾好我，因为我母亲在世时，我每次去外祖父家，外祖父和舅舅都会夸我聪明懂事，我舅母和两位表哥也同样对我非常友好，不管有什么好吃好玩的东西都会先让给我……
我一直以为他们是真心待我好，但很可惜，我想错了，他们不仅没有善待我，而且一个比一个嫌弃我，我外祖父和舅舅觉得我双腿残疾，以后就只能是个废人，打算把我送去封闭式的疗养院度过余生，我两位表哥忙着幸灾乐祸，就差没当着我的面直接笑出来了，而我舅母则是不满已经成了残疾的我还能分到外公的遗产，暗地里一直诅咒我为什么不跟我母亲一起去死……很可笑吧？这些就是我曾经最信任的亲人，他们不仅没有半点为我的母亲鸣不平，甚至还觉得像我这样的废人根本就没必要继续苟活于世，死了更好……
包括我那个人渣父亲也一样，二十年来对我不管不顾，再见面时的第一句话，同样是拿我当废人，压根儿就没有要为自己过去的所作所为忏悔的意思，所以我也没对他客气，直接把他送去坐牢了——其实我原本是想亲手杀了他的，但后来想想，实在没必要为了这样的烂人脏了自己的手！”
“……”听到这里，温凯瑞下意识地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却什么都没有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