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妃身体不好,需要静养,容不得外人惊扰!”
元驽坐在书案前,双手搭在身前,一手轻轻摩挲着另一只手上的白玉扳指。
他轻声道:“吩咐下去,一定要把郑玖珠从皇庄带出来,然后交由有司处置!”
想要让郑鸢庇护郑玖珠,给郑家留下一线生机?
郑家人莫不是忘了,赵王妃郑鸢已经疯了十多年。
去年更是因为随地大小疯而险些闯了大祸。
寄希望一个疯子……等等!
元驽转动扳指的手一顿,他想到了一种可能,脸色冷了下来。
他腾地站起身,“来人,备马,我亲自去皇庄!”
“是!”
门外侍候的小厮答应一声,便颠颠的跑去准备了。
元驽没有迟疑,大步朝着马厩而去。
哒哒哒!
王府西侧角门打开,元驽骑着马,直接出了王府。
他的身后,照例是七八个侍卫随行。
一队人,快马疾驰,不到一个时辰,就抵达了赵王府名下的一处皇庄。
沿途,元驽看到了来来往往的行人,他们或是骑马,或是乘坐马车,穿着明艳的春装,端的是惬意悠闲。
三月末,春意最浓,草长莺飞,花红柳绿,恰是一年中最鲜活的好时光。
尤其是皇庄附近,有一大片桃林。
自前几日起,桃花就开了,或深或浅的粉色,层层叠叠,仿佛能够绵延到天边,比红霞都要绚烂。
这般好时光,皇城的动乱也已渐渐平息,京中的百姓也好,达官显贵也罢,纷纷出城转一转。
不管是欣赏美景,还是透透气,驱散一下鼻端萦绕多日的血腥之气,都是极好的。
是以,等元驽来到自家皇庄门前时,就看到了踏青、赏花的游客。
有高谈阔论、吟诗作对的才子,有浓妆淡抹、玩闹嬉戏的佳人……络绎不绝,甚是热闹。
繁花之下,尽显盛世繁华。
元驽却眉头微蹙——
人多,“观众”也多啊。
若真有人想要搭台演戏,此时便是极好的契机。
元驽握紧缰绳,望着偌大的皇庄,他闻到了阴谋的味道!
“世子爷!您来了?”
皇庄的门房,看到自家主子的时候,脸上带着明显的欢喜,还夹杂着些许如释重负。
太好了!
世子爷来了!
门房赶忙跑到元驽近前,利落地跪在马身一侧。
元驽甩开一边的马镫,翻过身,踩着门房的背,下了马。
他冷冷地问:“怎么回事?我竟不知道,我的皇庄,竟成了东西大街,可以任人出入、闲逛!”
城外的这处皇庄,虽比不得王府的禁卫森严,可也不缺看守的护卫。
门房处,不只有门房,亦有守门的卫士。
南北两处大门,西南西北、东南东北等各处角门,亦有三班轮值的人手。
即便侥幸混进了皇庄,内里也有层层叠叠的院落,每处院落也都有人巡视、看守。
整个皇庄,除去宫人,只守卫就有几十人。
元驽想,想要通过这层层防护,需得有上百、甚至数百人强攻。
今日,郑玖珠一个不满十五岁的女子,却进入到了皇庄的正院。
她是怎么进去的?
皇庄里,竟还有着他没有掌控的人或地方。
这个事实,真是狠狠打了堂堂世子爷的脸呐。
门房听到元驽的话,跪在地上,根本不敢起身。
郑玖珠不是从他看守的正门进去的,但,作为奴婢,主子发怒,他只有受着的份儿。
“世子爷,奴等失职,请世子爷恕罪!”
元驽看了眼四周,不想被人注意到皇庄这边的动静,便没有继续问责。
“起来吧!”
元驽沉声吩咐着。
门房赶紧爬起来,元驽甩手就把马鞭丢给了他。
门房接过马鞭,并牵起了缰绳。
这时,听到动静的管事一手扶着帽子,一路小跑的赶了来。
“奴请世子爷安!”
管事是个宫里退役的老太监,快五十岁的人了,身型偏瘦。
五官平平,气质也不显,唯有一双眼睛,偶尔会闪过一抹精光。
他是早些年在撷芳殿伺候的人儿,元驽幼年在宫里,他是极少数发现了元驽“生病”真相的人。
元驽掌控了赵王府后,便把他要了出来,放到皇庄当差。
这十来年,管事兢兢业业,对元驽也忠心耿耿。
请了安,顾不得谢罪,管事便凑到元驽身边,低声耳语:
“世子爷,奴查过了,郑十一娘是通过皇庄的一条密道潜入了正院!”
所以,不是守卫无能,实在是人家掌握了赵王府的隐秘。
元驽猜到了这种可能。
自带神韵的丹凤眼里闪过一抹寒芒:“密道?呵,郑家的人手,果然伸得够长!”
这些年,元驽一直都在清理王府名下的各处产业。
尤其是王府内,元驽过筛子一般,一遍遍筛查、清除。
王府的各处院落,以及水系、地下管道等,元驽也都仔细排查。
毫不夸张的说,王府内的狗洞、耗子窝,元驽都命人查了出来,并全部封死。
府外的庄子、店铺等,元驽还不能做到像在王府内这般严密,却也确保了人员的可靠性。
百密一疏,皇庄竟还有密道!
要么是当初赵王府得到皇庄赏赐后,郑家陪嫁给郑鸢的管事所为;
要么就是郑鸢“疯”了之后,被关在皇庄的前几年,郑家便暗中动了手脚。
没办法,那时元驽才几岁大。
刚刚接手赵王府的所有产业,他又要去宫里读书,又要在圣上面前尽孝,分身乏术,实在顾不了那么多。
且,当年的元驽,还只是个可怜的孩子,不是如今这般威风赫赫的圣上爱侄。
不说外人了,就是赵王府的下人们,也未必会把他放在眼里。
而与他相对的,则是权势滔天的郑家。
周围的人,会有怎样的选择,元驽用脚指头想也能猜到。
“不管是不是过去留下的隐患,有问题就是有问题!”
元驽掐了掐掌心,让自己始终保持冷静的思考。
“世子爷请放心,老奴已经命人仔细排查皇庄的角角落落,绝不会再有任何疏漏!”
管事低着头,声音低沉,语气却坚定。
他当差了十多年的皇庄,竟有一处他都不知道的密道,绝对是他的失职,更是他的耻辱。
“嗯!”元驽应了一声,他相信管事的能力。
一边往里走,元驽一边询问:“王妃呢?可有被郑十一吓到?”
最好是吓到发疯,如此元驽就有理由强行把郑玖珠带走。
“……”
管事略一迟疑。
元驽挑眉,不太好的预感袭上心头:“说!”
“世子爷,王妃又发病了,但她却死死抓着郑十一娘,不许她离开,也不许任何人靠近。”
管事低头垂手,快步跟着,小声回禀着。
赵王夫妇是元驽重点关注的对象。
管事也便将这两位主子看得死死的。
尤其是去年,赵王妃竟在层层看护下,还能让郑家人摸到近前,管事便愈发上心。
虽然那件事,以及赵王逃出皇庄的事儿,背地里都有元驽的默许。
但,管事还是加强了对赵王夫妇的看守。
他们确实放水了,而郑家、郑太后的人也确实渗透进来了。
所以,皇庄的守卫,赵王夫妇的看护,依然存在漏洞。
管事汲取教训,看管愈发严密。
又所以,郑玖珠刚刚从密道里爬出来,摸到赵王妃的身边,就被赵王妃的丫鬟们发现了。
管事也迅速收到消息,召集护卫,想要把郑玖珠抓起来。
恰在此时,赵王妃发病了。
“滚!你们都给本王妃滚开!”
“谁都不能伤我的宝贝,滚!都滚!”
元驽刚刚跨过正院的院门,还没有进入到院子里,就听到了赵王妃歇斯底里的嘶吼。
元驽抬起的脚步微微一顿,很快又落下来。
他大步穿过院子,上了台阶,直接进入到正堂。
堂屋里,几个王府护卫团团围着,还有宫女、丫鬟等,将小半个堂屋都挤满了。
他们正中间围着的,就是仿佛发狂母兽般的赵王妃郑鸢,以及被郑鸢死死拉住的豆蔻少女。
元驽与郑家早已反目,三四年都不曾登过郑家的门。
是以,他对郑家的一众亲戚并不熟悉。
他会记得郑宝珠,还是因为郑宝珠与他年龄相近,曾经一起玩耍过。
郑宝珠的姐妹、堂姊妹们,元驽基本上都没有印象。
他是第一次见到郑玖珠,与他血缘最近的表妹。
看到郑玖珠面容的那一刹,元驽似乎有些明白赵王妃为何拉着她不松手的原因了。
许是应了那句“侄女肖姑”的俗语,郑玖珠的眉眼竟与赵王妃十分相似。
猛地一看,还以为郑玖珠是年轻时的郑鸢呢。
郑鸢疯了十多年,早已神智混乱,记忆也出现了问题。
她记得对赵王的爱与恨,却忘了元驽这个亲儿子。
今日,忽然看到从“地里”冒出来的郑玖珠,她不正常的大脑,便认定郑玖珠是她的女儿。
“这是我和元圭的女儿,他最疼爱女儿了!上元节抱着她去看灯,还亲自跑去慈仁寺为她求平安符!”
“坏人!你们都是坏人!别想害我的女儿!”
“元圭!元圭!你在哪儿?快来救我和女儿啊!”
赵王妃持续发疯。
说出的话,更是疯癫至极。
元驽没有说话,默默地看着。
听清楚赵王妃的疯言疯语后,他便知道,郑鸢这是把赵王当年对庶女的疼爱,移植到了她从未有过的女儿身上。
当年郑鸢还是个单纯的恋爱脑时,赵王的日子过得最舒坦。
明明是个靠妻子的软饭男,却靠着抬举妾室、庶子庶女来打压嫡脉。
看到郑鸢为爱痴狂,看着庶子庶女过得比元驽这个嫡长子都要尊贵,赵王就有种扭曲的成就感。
他确实靠着郑家,可郑家的掌上明珠却像个卑微的贱人般,不要脸面,不顾自己的亲生儿子,也要讨好他,嫉妒卑贱的妾室、庶出。
在这种近乎变态的想法下,赵王愈发宠爱妾室、偏心庶子庶女。
而演戏这种事儿,演的时间久了,演员本人都有些当真。
入了戏,假意之中掺杂了些许真心,赵王对庶子庶女竟也愈发宠溺。
他像个完美的慈父,把两个孩子捧上了天。
赵王妃看着,嫉妒着,转过头来就迁怒元驽,让他一次次的“生病”。
而赵王宠溺庶子庶女的画面,也都深深印刻在了赵王妃的记忆深处。
赵王妃疯了,连亲爹亲娘都认不出来,连亲儿子都忘了,却还记得某些场景。
此刻,忽然冒出一个容貌与她相似的少女,赵王妃便自动将她认作女儿,还将那些画面都套入到“女儿”身上。
赵王妃给自己编织了一个美梦——
她与赵王恩爱非凡,他们有个爱的结晶,就是这个与自己长得很像的小姑娘。
“元圭会疼爱女儿,也是因为女儿长得像我!嘻嘻,他果然爱极了我!”
赵王妃活在了自己的幻梦之中。
对于能够证明她幸福的郑玖珠,也就无比看重。
“母妃!她不是您的女儿,您只有我元驽一个儿子!”
元驽看了好一会儿,已经大致能够猜出赵王妃此刻的精神状态。
他缓缓开口,用温和的声音,戳破赵王妃的幻想。
“元驽?什么元驽!我不认识!我只有女儿!哈哈,我的女儿,我和元圭的女儿,元圭最疼她了!”
赵王妃虽然疯了这些年,却被元驽命人照顾得极好。
非但没有脸色蜡黄、消瘦颓靡,反而面皮红润,体态微微发福。
或许不如年轻时的明艳张扬,却也像个养尊处优的中年贵妇。
唯有一双杏眼,没有清明,只有浑浊与疯癫。
被亲娘遗忘,元驽丝毫不难过,也没有任何的失落与怅然。
他继续淡淡的说道:“母妃,你忘了,我是您和父王唯一的儿子。可惜,父王厌恶你,也就不喜欢我!”
“他为了恶心你,故意给我取名‘驽’,驽马的驽。而他对爱妾所出的庶子,则无比疼爱,给他取名‘骥’,千里马的骥!”
元驽不只是要戳破赵王妃的幻梦,还狠狠扎着她的心——
都疯了十多年,居然还幻想着与元圭夫妻恩爱?
“胡说!你胡说!什么元驽?什么爱妾?都是假的,我才是元圭最爱的人!”
“元圭,你个混账!竟敢抬举那贱人,恶心我,我弄死你!我要让你断子绝孙!”
赵王妃不知第几次地被元驽刺激成功,第N次的陷入更为癫狂的状态。
正堂内的众人,仿佛早已习惯了这对母子的相处模式。
对于元驽故意刺激赵王妃的举动,他们也没有丝毫的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