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未央清朗威严的声音,如同金石坠地,响彻整片黑风岭林间空地,余音绕林,久久不散。
话音未落。
原本隐匿在密林各处、负责戒备值守的未央军军士。
齐齐动了。
没有丝毫慌乱,没有半分拖沓。
每一道身影都踏着整齐划一的步伐,从参天古木的阴影中疾驰而出。
左侧林间冲出二十来人,右侧灌木丛跃出十余人,山坳掩体中蹿出二十来人……
不过瞬息之间。
未央军精锐,便在空地中央列成四方军阵。
横平竖直,如同用墨线丈量过一般规整。
玄色铠甲沾染着林间尘雾,却难掩周身凝练的铁血煞气,长枪斜指地面,枪尖寒光凛冽。
每一双眼眸都亮如寒星,死死锁定着前方的李未央,满是赤诚与敬畏。
他们曾是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弃卒。
是被周王朝遗忘的残兵。
是李未央给了他们新生,给了他们尊严,给了他们为之赴死的信仰。
下一秒,这数十道未央军的身影,同时单膝跪地,右手重重捶击左胸铠甲,发出震耳欲聋的金属脆响。
他们齐声咆哮,声浪直冲云霄,震得林间飞鸟四散、枝叶簌簌坠落。
“未央军,参见主将!”
“未央军,参见主将!”
“未央军,参见主将!”
“……”
三声齐喝,气势如虹。
虽只有百人,却迸发出千军万马般的磅礴威势。
那股刻入骨髓的忠诚与决绝,化作无形的气场,席卷全场。
一旁的盗王负手而立,原本散漫的眼神骤然收敛,微微眯起双眼,上下打量着眼前这支百人军队。
“有意思。”
他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他活了数百年,纵横天下。
见过人族帝朝的百万雄师,见过圣地护教军的精锐铁骑,更见过妖族的凶戾大军……
在他眼里,这群未央军连七品武将的修为都寥寥无几,绝大多数不过是三四品的武者,随手弹指便能覆灭一群,实在不值一提。
可此刻,他却从这支军队身上,看到了远超修为的可怕之处。
极致的凝聚力,绝对的服从性。
以及对李未央近乎狂热的信仰。
这群人,不是为了功名利禄,不是为了荣华富贵,而是打心底里将李未央奉为唯一的主心骨。
甘愿为她抛头颅洒热血。
哪怕明知前路是死路,也绝不会有半分退缩。
这种军心。
很难得!
至于是以理未央如今的年龄,很难得!
因为能拥有此等军心的,无疑不是久经沙场的将帅。
盗王眉头微挑,心中暗自思忖。
这小丫头年纪轻轻,不光修为逆天,连治军都有这般手段?
只是……
她费尽心思培养这么一支看似不起眼的凡人军队,到底想做什么?
难道仅仅是为了守这一座黑风岭?
显然不可能。
以她武尊四重的实力,外加太古重瞳和真凰血脉,何须靠百人军队护身?更不可能只拥有一座山脉之地。
他压下心头疑惑,静静伫立一旁,打算看李未央接下来如何布局。
李未央看着跪地行礼的未央军,银色面具下的眼眸柔和了几分,周身凛冽的杀意渐渐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暖意。
她缓步走到军阵前方,声音平缓,却字字入心:“诸位,跟着我,困守黑风岭的这段时间,蛰伏隐忍。”
“辛苦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戳中了未央军众人的心窝。
他们蛰伏黑风岭,不是贪生怕死。
而是谨遵主将军令。
哪怕外界战火纷飞、同胞惨死,他们也只能按兵不动,心中的憋屈与煎熬,唯有自知。
可此刻。
主将一句“辛苦了”,便让所有的隐忍都有了意义。
秦风作为未央军统领,率先昂首,声音铿锵有力,满是赤诚:“属下不苦!能追随主将,是我等此生之幸,纵使刀山火海、粉身碎骨,我等也绝不后悔!”
“绝不后悔!”
其余未央军军士齐声附和,吼声震彻山林,眼神里的狂热愈发浓烈,没有一人有丝毫怨言。
李未央微微颔首,嘴角勾起一抹淡笑,语气笃定。
“很好。”
“你们的坚守,我都看在眼里。”
“我李未央向来赏罚分明,该给你们的,一分都不会少,日后,你们定会为今日的坚守,倍感荣耀。”
她顿了顿,话音陡然一转,变得激昂而锐利,目光扫过每一位未央军军士,字字掷地有声。
“我知道,你们困在这黑风岭,早已待闷了,受够了这东躲西藏、蛰伏不出的日子,受够了看着妖族肆虐、同胞惨死却无能为力的憋屈,对不对?”
未央军众人闻言,身躯齐齐一震,眼眸瞬间亮了起来,呼吸都变得急促。
他们何尝不想冲锋陷阵,何尝不想斩杀妖族,何尝不想夺回属于人族的疆土!
只是军令如山,他们不敢违逆。
只能将满腔战意压在心底。
此刻主将这番话,彻底戳中了他们的心声,也让他们隐约察觉到,主将终于要动了。
他们终于不用再蛰伏,终于可以上阵杀敌了!
看着众人眼中燃起的战意,李未央不再遮掩,抬手直指远方天际。
那里是镇妖关的方向,原本璀璨的人族气运早已消散,只剩下浓郁的妖气翻滚,遮天蔽日。
她的声音清冷而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魄力。
“恰逢其时,如今机会就在眼前!”
“周王无道,昏聩无能,任由镇妖关失守,置北疆数十万百姓于不顾,任凭妖族烧杀抢掠、践踏疆土。”
“十几万镇妖军惨死,无数生灵涂炭。”
“我等身为人族子民,眼睁睁看着同胞被妖族屠戮,看着家园被妖族践踏,看着山河破碎、民不聊生。”
“我,心痛难忍!”
“诸位,你们皆是铁血儿郎,可敢随我一起,挥师北上,镇杀妖族,踏平沦陷疆土,还北疆百姓一个安稳太平,还人族河山一个朗朗乾坤?”
这番话,饱含赤诚,满是热血,直击人心。
未央军众人对视一眼。
没有丝毫犹豫,没有半分迟疑。
他们齐齐攥紧手中长枪,再次重重捶击铠甲,单膝跪地,吼声震天,响彻黑风岭。
“我等遵主将之命!愿随主将,镇杀妖族,护佑苍生,万死不辞!”
声浪如潮,战意滔天。
原本压抑的气势彻底爆发。
即便修为低微,却有着赴死的决心,足以撼动天地。
可就在这时,秦风却微微抬眸,眼神凝重,沉声开口,打破了这激昂的氛围。
“主将,属下有一事不解,斗胆请教。”
李未央看向他,淡淡颔首:“讲。”
“诺!”
秦风拱手,语气恳切,道出了众人心中的顾虑,“我等愿随主将赴死,斩杀妖族绝无二话。”
“可如今镇妖关及北疆三城,本是周王朝疆域。”
“我等若是出兵夺关,哪怕击退妖族,这关隘城池,终究是周王朝的。”
“我等如今早已脱离周王室统御,并非王朝官军,何苦为他人做嫁衣,替周王朝收复失地?”
“更何况,我等仅百人,面对妖族万千大军,稍有不慎,便会全军覆没,这笔账,实在不值。”
这话一出,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未央军众人面露思索,纷纷将目光投向秦风,又看向李未央,眼神里满是疑惑。
是啊。
这是最现实的问题。
他们拼尽全力夺下镇妖关,若是到头来却是为周王朝做嫁衣,好处全归周王室。
他们,依旧是无根浮萍。
甚至可能被周王室扣上“叛军”的罪名,落得兔死狗烹的下场。
而且百人对万妖,无异于以卵击石,胜算渺茫。
实在没必要做这种赔本的买卖。
“哈哈哈……”
李未央闻言,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朗声大笑,笑声清朗,带着几分不屑与嘲讽。
她目光依旧锁定远方镇妖关方向,语气淡漠却字字诛心:“周王朝?他周王室受不住镇妖关,守不住北疆百姓,这座关隘,早已不配叫镇妖关!”
“如今妖族盘踞,屠戮人族,这座关隘,是妖族扼住人族北疆咽喉的囚笼,是吞噬人族生灵的炼狱,该叫镇人关才对!”
“既然这疆土被妖族侵占,既然周王朝弃之不顾、无力守护,那我等凭本事夺回来,这关隘,这城池,这北疆沃土,便是我等的!何来替周王朝收复一说?”
“天地广阔,有德者居之,有能者守之。”
“周王室无德无能,护不住子民,守不住河山,便不配坐拥这片疆土!”
“我要的,不是周王朝的封赏,不是虚无的官职。”
“而是为天下苍生,建一处不受妖族践踏、不受昏君欺压的净土,建一支只护百姓、不听王命的铁军!”
这番言论,石破天惊,彻底颠覆了在场众人的认知。
在这个王权至上的时代,公然质疑王室,扬言要自立门户、抢占王朝疆土,堪称大逆不道,是诛九族的死罪!
未央军众人虽震惊,却没有丝毫畏惧。
反而眼神愈发坚定。
他们本就对周王朝寒透了心。
主将这番话,说到了他们心坎里。
跟着这样的主将,远比为昏庸的周王卖命强百倍!
可不等众人细想。
一道气急败坏的斥责声,猛地从残兵队伍中响起,打破了现场的沉寂。
“放肆!简直大逆不道!”
一名身着残破铠甲、脸上带着刀疤的中年残兵,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指着李未央,满脸怒容,厉声呵斥。
“竖子狂妄!”
“我听方才动静,知晓你是绝世强者,更是救下我等性命的恩人,我等对你敬重有加!”
“可你怎能说出这般忤逆之言?”
“周王朝乃是正统,生养你我,庇护苍生,如今国难当头,你不思报效王朝、收复失地,反而妄图抢占疆土、分裂河山,居心叵测,实在令人不齿!”
“若非你等困守黑风岭,拒不出兵援救镇妖关,十几万将士也不会惨死,北疆也不会沦陷至此!”
“如今你还要悖逆王室,置万千百姓于不顾,你对得起那些战死的英灵吗?”
他这番话,瞬间挑动了残兵们的情绪。
不少人纷纷附和,看向李未央的眼神,从先前的尊敬,逐渐演变成了不满与斥责。
百姓们也面露惶恐。
在他们心中,周王朝便是天。
悖逆王朝,就是天理难容的乱臣贼子。
秦风见状,勃然大怒,当即起身,长枪直指那名残兵,厉声喝道。
“住口!”
“我主将心怀苍生,岂容你这愚忠之辈污蔑!”
李未央抬手,拦下暴怒的秦风,眼神平静无波,缓缓看向那名残兵。
她缓缓开口,语气淡漠,没有丝毫怒意,却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你说周王朝生养我,庇护苍生?”
“你说我该报效王朝,收复失地?”
“那我倒要问问你,镇妖关破,十几万将士战死,百姓被妖族屠戮,周王在做什么?”
“我倒要问问你,周王朝庇护过谁?”
“是庇护了战死的镇妖军,还是庇护了流离失所的百姓?”
“是庇护了被妖族追杀的幸存者,还是庇护了这破碎的北疆河山?”
“我再问问你,你口中的生养之恩,周王朝给过我什么?难道你要说,我这一身修为,是你口中所谓的周王所给的?荒谬至极!”
“你若有胆,且去问问那周王,可敢如此说!”
“再者。”
“我守黑风岭,不是为了躲起来苟活,而是为了护住这最后百余条人命,为了留存王朝的一丝火种!”
“我若真的自私自利,大可置身事外,凭我武尊修为,天下之大,何处去不得?”
“何苦在这里,与你们这群愚忠之辈废话,何苦要拼尽全力,去夺一座满目疮痍的关隘?”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戳破了那名残兵的愚昧,更戳破了周王朝的虚伪面具。
“你……你……”
那名残兵顿时语塞,脸色涨得通红。
他指着李未央,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想要反驳,却发现李未央说的全是事实,无从辩驳。
周围的残兵与百姓,也纷纷沉默下来,脸上的怒容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