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眉喉咙一哽，想叫，可刀锋上渗出的寒气，早已经实实贴上她的脖颈，那缕极细微的刺痛，让她清楚地意识到，死亡正在降临。
她要死了。
画眉脚跟一软，眼看着瘫软在地。
“不要！”
萧灵儿尖锐地哭喊声，瞬间划破屋内的死寂。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位郡主会惊叫昏厥时，她却提着裙摆，对着那名手持长刀的玄甲卫，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砰”的一声闷响，膝盖结结实实地砸在青石地砖上。
“是我！”泪水从萧灵儿眼眶里决堤，她那张总是带着娇憨的脸，此刻血色尽失，“是我嫉妒！嫉妒宸哥哥对她好！是我鬼迷了心窍，在血燕里放了东西，可我......我只是想让她病得再也起不来，不能再霸占宸哥哥......我没想杀人！我真的没想杀人啊！”
她哭得撕心裂肺，整个人趴在地上，瘦削的肩膀抖得像暴雨中凋零的花。
“求求你们，不要告诉宸哥哥......”她抬起那张挂满泪痕的脸，哀求地望着面无表情的玄甲卫，“他会杀了我的......他真的会杀了我的......”
两名玄甲卫被眼前一幕吓得呆住，那个提刀指着画眉的玄甲卫，更是刀锋一偏，人也侧过身去。
他们哪里敢受郡主跪拜？
苏卿言靠在床头，看着地上跪着的那团身影，眼底的笑意藏得更深。
好一出“金枝玉叶的忏悔”。
箫灵儿明显是想要将这场狠辣的毒杀，轻飘飘地扭转成少女因爱生妒的无心之失。
她根本不辩解，只认罪，想用“嫉妒”和“害怕”这两个词，精准地戳向那个男人心中最柔软的那块肉。
就在两名玄甲卫手足无措时，一声极轻的咳嗽从床榻上传来。
玄甲卫猛地抬头，正好对上苏卿言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
那眼神里没有求肯，没有怨恨，只有一种看透棋局的淡然。
仿佛在说：不必为难。
玄甲卫心中一凛，那下沉的刀锋，瞬间又稳稳抬起，重新对准画眉的咽喉。
“都住手。”
箫宸的首席谋士，陈平，匆匆赶来。
他穿了件不起眼的青色长衫，一出现，院子里的气氛终于缓和了些。
陈平的视线在屋内快速扫过：地上的碎瓷，跪地哭泣的郡主，被刀架着脖子、已经吓瘫的画眉，还有床上那个面色苍白，却平静得过分的苏卿言。
只用一息，他便已经洞悉全局。
“王爷有令，任何人不得在此喧哗。”陈平的声线平淡，却自有一股威严。
他对着那名玄甲卫略一颔首，“退下。”
玄甲卫看了他一眼，缓缓将刀归鞘。
画眉腿一软，彻底瘫倒在地，不省人事。
“来人。”陈平对外扬声，“郡主受了惊吓，即刻‘护送’回长乐台静养。今日之事，若有半个字传出去，提头来见。”
几个仆妇冲进来，七手八脚地将哭得浑身发软的萧灵儿和昏死的画眉架了出去。
萧灵儿被架走时，还回头，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狠狠地剜了苏卿言一眼。
那里面，只有怨毒，再无半分纯良。
碎玉轩恢复平静。
陈平缓步走到苏卿言床前，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静静地打量着她，“苏姑娘，好手段。”
他忽然开口。
苏卿言迎上他的探视，虚弱地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陈长史说笑。”她咳了两声，秀气的眉微微蹙起，“妾不过是砧板上的鱼肉，何来手段。今日能侥幸活命，全赖王爷天威，与长史周全。”
陈平定定地又看了她足足三息，面上浮出些笑意，“姑娘，好生休养。”
说完，他示意两位玄甲卫继续守着，便转身走出了碎玉轩。
清荷端来温水，气得小脸通红：“姑娘！他们怎么能这样！郡主她......她明明是想毒死您！就这么轻易地放过她主仆二人？”
“不然呢？”苏卿言接过水杯，轻轻抿一口，“杀画眉？还是杀郡主？”
“都杀了才好！”清荷愤愤不平，“最不济，也应该让画眉偿命！”
其实，她心中清楚明白，或许玄甲卫可以当场杀了画眉，但让他们杀郡主？
别说玄甲卫不敢，只怕王爷也不敢！
谁都知道，长乐郡主箫灵儿，不光是尽得兄长宠爱，更有传闻连当今陛下都心悦于她。
苏卿言放下水杯，抬手抚了抚清荷气鼓鼓的脸颊。
“傻丫头。”她轻声说，“死个丫鬟，没有任何价值。”
况且，她要的，从来都不是萧灵儿的命。
她要的，只是箫宸亲手将他心中那片唯一的“净土”，碾成泥泞。
......
摄政王府，书房。
暖炉烧得正旺，箫宸却觉得浑身发冷。
陈平站在书案前，将碎玉轩发生的事，一字不漏地复述了一遍。
“......血燕中的毒，是西域‘三步倒’，专毒烈马。若非玄甲卫出身北境，对这味道熟悉，后果不堪设想。”
“......郡主当场认罪，声称是因嫉妒，只想让苏姑娘尝尝苦头，她并不知毒性会如此猛烈。”
陈平说完，便垂首静立。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箫宸低着头，临摹着字帖。
他想起多年前，也是冰天雪地，年幼的灵儿哭着跑来找他，摊开小手，手心躺着一只被她不小心踩死的蚂蚁。
她说，哥哥，我杀了它，我是不是坏孩子？
他笑着摸她的头，说，我的灵儿，是全天下最善良的姑娘。
善良......
箫宸胸口一窒，一股腥甜涌上喉头。
他握着笔杆的手背青筋暴起，手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声。那支价值百金的狼毫笔杆，竟被他生生捏断成两截。
他很清楚，箫灵儿早已再不是当年那个全天下最善良的姑娘，而那个让他成为男人的苏卿言，也不能再是只任人践踏的蚂蚁。
他要提醒她们。
摄政王府的后院，不能起火。
沉默良久，箫宸终于缓缓松开手，掌心已被木屑扎出血痕，他接过陈平递来的白色锦帕擦拭着，开口道：
“去库房，取那颗最大的南海夜明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