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柱问王建军，为什么要放了李南夏。
王建军没有立刻回答，盯着那辆黑色轿车消失的方向，目光冷得像冬天的冰碴子。
李南夏跑不了，名单上的名字还没划完，他的还在上面，空着。那道光已经照到他了，谁都跑不掉，一个都不会少。
黑色轿车驶出大院，拐上主路。李南夏瘫在后座上，浑身还在发抖，额头磕破了一块皮，血珠子渗出来顺着眉骨往下淌。
旁边那个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他，他没有接。那人把纸巾放在座椅上，靠回椅背，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
“李总，我是省纪委监委的，姓王，叫王永胜。受省委指派，专门来带你走。”李南夏盯着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
王永胜没有看他，声音不高，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有人嘱咐，必须把你带走，不能落在王建军手里。落到他手里，你的命就没了。”
李南夏的手攥着座椅。那人说的是实话。王建军不会放过他，那些账、那些债、那些断了的腿、那些死了的人，王建军会一笔一笔跟他算。
落到王建军手里，不是坐牢的问题，是命的问题。
王永胜靠在座椅上不再说话。车子在公路上疾驰，窗外灰蒙蒙的天压得很低。
李南夏盯着窗外，那道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手上，惨白惨白的。
王建军还站在门口，赵铁柱站在他身后。那棵被推倒的老槐树横在废墟上，枝丫断了好几根，树皮裂开一道道口子。
王建军盯着那片废墟，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他跑不了。”赵铁柱不再问了。
黑色轿车驶进省城，停在纪委监委的大楼下面。王永胜推开车门，李南夏还瘫在座椅上不敢动。王永胜弯腰钻进去，看着他。
“李总，到了。下车吧。”李南夏抬起头，看着那栋灰色的大楼，楼顶上那面国旗在风里飘着，猎猎作响。
李南夏下了车，站在纪委监委大楼的台阶上，腿还在发软。
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惨白惨白的。他深吸一口气，跟着王永胜往里走。走廊里的灯白得刺眼，皮鞋踩在地砖上咔咔响，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深一脚浅一脚，像是随时会陷下去。王永胜推开一扇门，让他进去等着。
李南夏走进那间屋子，白墙，白灯，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窗户关着，窗帘拉着，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他坐下来手搁在桌上，手指交叉在一起，两只拇指不停地绕着圈。
没人来，安静得像棺材。他在等人，等那个要见他的人。他以为是省里的某个大领导，他不认识，但他得装认识。
那些人一句话能让他上天堂，一句话也能让他下地狱。他等着，等着那扇门推开的那一刻。
门开了。走进来的人穿着深色夹克，戴着一副无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笑。那笑容李南夏认得，几十年了，化成灰都认得。
许昌，他的大学同学，睡上下铺的兄弟。毕业后各奔东西，他做生意，许昌从政。官越做越大，从县里到市里，从市里到省里。
听说他进了省委，具体什么职务不清楚。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他。许昌是来救他的，一定是来救他的。
李南夏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滑出去，在地砖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他快步迎上去，伸出手，声音都有些发抖。“老同学，你怎么来了？”许昌握住他的手，握了一下松开。那笑容还在，可眼睛里没有笑意，公事公办的。
“李总，坐。”许昌指了指椅子。李南夏心里咯噔一下，那声“李总”像一盆冰水浇在他头上。许昌从来不叫他李总，以前叫他南夏，后来叫他老李。李总？他在生分，在划清界限。李南夏坐回椅子上，手搁在桌上，手指不绕圈了，僵在那里。
许昌在他对面坐下，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没有打开。就按在那里，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李总，王家庄的事，省里很重视。
我今天来，是受省委委托，跟你谈谈。”李南夏盯着许昌的脸，那张脸上曾经熟悉的轮廓还在，可他看不清了。
他想从那双眼睛里找到当年的情分，可那双眼被官场磨了这么多年，早就磨平了。
许昌公事公办，说话不急不慢，把王家庄的问题一条一条摆出来。李南夏听着，那些话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剜在他心上。
那些事他全认，可他不能认。认了就是死路一条。他抬起头，盯着许昌，想喊一声老同学。许昌看着他，目光平静，那平静让李南夏从头凉到脚，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