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不亮,胡郎中就被老陈头从硬板床上提溜起来。
“从今天起,每天早上练一个时辰。”老陈头言简意赅,语气不容置疑,“练不好,就继续当你的‘哑巴’,什么时候练好,什么时候吃饭。”
胡郎中睡眼惺忪,浑身酸痛,尤其是脚底板,感觉像踩在烧红的烙铁上。但看着老陈头那不容商量的脸色,他只能苦着脸点头。心里哀嚎:逃命就够难了,还得学装哑巴?还有天理吗?
训练地点就在王家院子后面的小树林边。老陈头先让他扎马步。
“下盘不稳,气息浮躁,遇事就慌。先练稳。”老陈头用木棍点了点胡郎中乱颤的腿,“腰沉下去,屁股收回来,对,就这样。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胡郎中感觉自己的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汗如雨下。老陈头就在一旁,找了块石头坐下,闭目养神,时不时睁眼瞥一下,木棍不客气地戳在胡郎中姿势不对的地方,疼得他龇牙咧嘴。
好不容易熬过半个时辰,胡郎中直接瘫在地上,像条离水的鱼,大口喘气。
“起来,练手语。”老陈头踢了踢他。
“手……手语?”胡郎中瘫着不想动。
“废话,哑巴不会手语,光‘啊啊’两声,能装多久?”老陈头不耐烦,“教你几个简单的,应付日常。看好了。”
老陈头站起身,开始比划。他教了“饿”、“渴”、“累”、“是”、“不是”、“谢谢”、“对不起”等几个简单手势,还特意教了“怕老鼠”(胡郎中老脸一红)。手势并不复杂,但要求清晰、准确,不能含糊。
胡郎中强打精神,跟着学。他本来脑子不笨,学得倒挺快。只是配合他那张因为扎马步而龇牙咧嘴的脸,比划出来的手势总带着一股悲愤交加、苦大仇深的味道,比如比划“饿”的时候,眼神凶狠得像要啃人;比划“谢谢”的时候,动作僵硬得像在讨债。
老陈头看得嘴角直抽抽,但没再纠正,只冷冷道:“记住就行,表情……以后慢慢练。”
接着是“表情控制”和“眼神管理”。老陈头的要求是:表情要呆,但不能傻;眼神要钝,但不能空洞。简单说,就是看起来老实巴交、有点木讷、反应稍慢,但又不至于惹人怀疑是傻子。
这可难倒了胡郎中。他天生就不是个能藏住事的人,心虚就眼神乱瞟,害怕就表情僵硬,惊讶就张大嘴。老陈头让他模拟各种情景:遇到盘查怎么反应,被人搭话怎么回应,看到意外事件(比如有人打架、东西被偷)如何表现……
结果胡郎中的表演,要么夸张得像戏台上的丑角(遇到盘查,他直接浑身筛糠,眼神飘忽,手指搅在一起,一副“我就是贼快来抓我”的样子),要么呆板得像木偶(被人搭话,他眼珠子定住,嘴巴微张,半晌才缓缓转头,缓缓眨眼,缓缓摇头,老陈头评价:“你这是中风后遗症?”)。
老陈头的木棍好几次差点敲到胡郎中脑袋上,最后忍住了,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朽木!算了,你就记住两点:一,尽量低头;二,实在憋不住,就看我眼色,我咳嗽你就低头,我摸耳朵你就‘啊啊’。”
胡郎中如蒙大赦,连连点头,觉得这比控制表情眼神简单多了。
特训完毕,回到王家,王篾匠媳妇王氏已经做好了简单的早饭——糙米粥和咸菜。吃饭时,胡郎中牢记教训,全程低头喝粥,老陈头偶尔咳嗽一声,他就把头埋得更低,老陈头摸下耳朵,他就“啊啊”两声,点点头。虽然略显生硬,但配合他那身灰扑扑的短打和畏缩的样子,倒也像个胆小怕生、反应迟钝的乡下哑巴少年,没再引起怀疑。
王篾匠还憨厚地安慰老陈头:“老丈,您这侄子就是胆小了些,多带出来见见世面就好了。学手艺嘛,肯吃苦就行。”
老陈头点头称是,胡郎中配合地“啊啊”两声,露出一个介于感激和牙疼之间的扭曲笑容。
饭后,谢过王篾匠一家,两人再次上路。有了清晨的特训(折磨),胡郎中感觉自己的腿更软了,走路更像踩在棉花上。但他不敢抱怨,咬牙跟着。
老陈头依旧选择偏僻小路,不时用木雕机关故布疑阵。胡郎中这次留心观察,发现老头放置机关的位置、时机都很有讲究,看似随意,实则都利用了地形、风向甚至小动物的习性,心里对老陈头的本事又佩服了几分。
午后,他们经过一片稀疏的林地时,老陈头突然停下脚步,侧耳倾听,同时示意胡郎中噤声。
胡郎中立刻紧张起来,学老陈头的样子竖起耳朵,只听到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鸟鸣,没什么异常。
但老陈头眉头微皱,从怀里掏出那个木雕小鸟,却没有放飞,而是放在掌心,手指在鸟腹某处轻轻叩击了几下。木鸟的眼睛再次闪过微光,紧接着,鸟嘴微微开合,发出一种极其轻微、但穿透力很强的、类似某种特定频率虫鸣的声音。
声音持续了大概十几息。然后,老陈头凝神静听。片刻后,他收起木鸟,低声道:“前面两里,岔路口,有黑水帮的卡子,四个人,带刀。在盘查过往行人,尤其注意年轻男子,独行或一老一少组合。”
胡郎中头皮一麻,这么快就追来了?还设了卡子?他紧张地看向老陈头,用眼神询问:怎么办?绕路?
老陈头摇摇头,声音压得更低:“绕路太远,容易夜长梦多。卡子人不多,可以过。记住,你是哑巴,我是你大伯。一切看我眼色。”
胡郎中用力点头,心却提到了嗓子眼。
两人继续前行,果然,走了不到两里,前方出现一个三岔路口,路边搭了个简陋的草棚,四个穿着黑色短打、腰挎单刀的汉子,正或站或坐,拦截盘问过往行人。行人不多,都是附近村民,挑着担子或背着背篓,被盘问几句,搜一下身就放行了。
老陈头整理了一下衣服,拄着木棍,带着低眉顺眼的胡郎中,混在两个挑着柴火的农夫后面,慢慢走向卡子。
“站住!干什么的?从哪来到哪去?”一个脸上有疤的汉子拦住他们,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视。
老陈头连忙躬身,陪着笑脸:“几位爷,小老儿带侄子去东平郡投亲,侄子小时候生病坏了嗓子,是个哑巴,去郡里学个木匠手艺,混口饭吃。”说着,还拉了拉胡郎中。
胡郎中赶紧低下头,双手紧张地攥着衣角,嘴里发出含糊的“啊……啊……”声,身体微微发抖,一半是装的一半是真怕。
疤脸汉子盯着胡郎中看了看,又看向老陈头:“投亲?投什么亲?住哪条街?亲戚叫什么?”
老陈头早有准备,不慌不忙答道:“投奔他表舅,在城西柳树巷开木匠铺,姓李,叫李有福。几位爷若去郡城,说不定还见过哩。”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城西柳树巷确实有些木匠铺,李有福这名字也普通,查都没法查。
疤脸汉子又问了几个问题,老陈头都对答如流,神色自然。另一个汉子走过来,在胡郎中身上随意拍打搜查了一下,摸到了他怀里的短刀和硬盒子。
“怀里藏的什么?”搜查的汉子眼神一厉。
胡郎中心里咯噔一下。老陈头却抢先一步,苦着脸道:“爷,那是小老儿打铁的家伙什儿,一把旧凿子,还有个装干粮的破盒子。您看……” 他主动从胡郎中怀里掏出短刀(用破布包着)和暗金空盒子,递给那汉子。
汉子接过,抽出短刀看了看,刀身黯淡无光,就是普通铁匠铺的廉价货色(被老陈头处理过)。空盒子也打开看了看,里面空空如也。他嫌弃地扔回给老陈头:“破铜烂铁,带着干嘛?”
“防身,也怕路上饿着孩子。”老陈头赔着笑,接过东西,重新塞回胡郎中怀里,还拍了拍,“这孩子胆小,爷们别见怪。”
疤脸汉子挥挥手:“行了行了,过去吧。最近不太平,少在外晃悠。”
“是是是,多谢爷,多谢爷。”老陈头连连躬身,拉着还在“发抖”的胡郎中,快步通过了卡子。
直到走出去一里多地,拐过一个弯,看不到卡子了,胡郎中才长长松了口气,后背都被冷汗湿透了。他看向老陈头,眼神里满是佩服和后怕。刚才真是太险了!要不是老陈头应对自如,提前处理了短刀,自己非露馅不可。
“这只是小喽啰。”老陈头神色平静,“真正麻烦的在后头。黑水帮和那伙黑衣人不会只设一道卡子。而且,刚才那木鸟示警,附近应该还有他们放出的‘眼睛’。”
“眼睛?”胡郎中不解。
“探子,或者驯养的鹰犬。”老陈头解释了一句,不再多说,加快脚步,“跟上,天黑前要赶到下一个落脚点。”
两人又走了一个多时辰,日头偏西。老陈头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停下,这里有几块大石头,勉强能遮挡视线。
“在这歇会儿,等天黑。”老陈头坐下,拿出干粮和水。
胡郎中又累又饿,接过干粮狼吞虎咽。吃着吃着,他忍不住问:“陈师傅,早上那木鸟,怎么知道前面有卡子,还知道是黑水帮的,四个人?”
老陈头看了他一眼,似乎觉得可以稍微透露一点,便道:“那不是普通的木鸟,是‘听风木鸢’,墨家外围联络和预警的小玩意儿。它能发出特定频率的声音,如果附近有同类的‘木鸢’,或者预设的接收机关,就能传递简单讯息。我在出镇前,在几个可能设卡的关键路口,留了接收的‘木蝉’。刚才木鸢感应到‘木蝉’被触动,传回了信息。”
胡郎中听得目瞪口呆,墨家的机关术,已经神乎其技到这种地步了?隔空传信?这比烽火台、飞鸽传书厉害多了啊!
“那……木蝉怎么知道是黑水帮,还知道四个人?”胡郎中追问。
“木蝉本身不知道。”老陈头道,“但放置木蝉的位置,通常视野良好,能观察到路口情况。木蝉被触动,说明有人经过并可能停留盘查。至于具体信息……是操纵木蝉的人,通过特殊的震动频率传递回来的。镇上,有我们的人。”
胡郎中恍然大悟,原来老木那里,不止是提供干粮衣服,还在随时传递消息!这墨家的组织,未免也太严密、太神奇了!他再次感到自己卷入了一个深不可测的漩涡。
休息了约莫半个时辰,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老陈头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吧,夜路不好走,跟紧点。”
两人趁着暮色,再次上路。夜晚的山路更加难行,坑洼不平,还要提防野兽。胡郎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全神贯注,生怕跟丢。老陈头却像长了夜眼,走得又快又稳。
月上中天时,他们终于看到前方山脚下,隐隐有零星灯火。
“前面是青牛驿,一个小驿站,有客栈,也有民家可以借宿。我们今晚住客栈。”老陈头道。
“住客栈?”胡郎中有点担心,“会不会太招摇?”
“驿站人多眼杂,反而安全。民家太少,容易引起注意。客栈里三教九流都有,我们不起眼。”老陈头解释,“记住,你是哑巴,少看,少听,吃完就睡。”
胡郎中点头,心里却有点忐忑。客栈,意味着更多的人,更复杂的环境。这趟郡城之路,真是步步惊心。他摸了摸怀里冰冷的短刀和空盒子,又想起那两颗“蘑菇弹”,心里才稍微踏实一点。至少,真到了万不得已,他还有最后一手……虽然这最后一手,他自己都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