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发现的是巡山的小妖。
那只穿山甲精刚换完夜班往回走,路过主洞府门口的时候看见大石头上搁着一团花花绿绿的东西,走近一看。
是玉面狐狸的外袍,上面还压着她平时最喜欢戴的那支珠花。
再抬头一看石壁上那行字,穿山甲精当场腿就软了,连滚带爬地冲进洞府,嗓子都喊劈了。
“大王——!!大王不好了——!!玉夫人被人劫走了——!!”
牛魔王正坐在石椅上喝早酒。
这几天他伤养得差不多了,断骨被玉面狐狸那株五百年的凝血草接上了,胸口的淤血也化了大半,只是左肩还有点隐隐作痛。
他端着酒杯刚要往嘴里送,就听见穿山甲精那声惨叫,酒杯啪地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你说什么?!”
穿山甲精扑通跪在地上,话都说不利索了:“外、外袍!珠花!石壁上还刻了字!是那个姓王的——他把玉夫人劫走了!”
牛魔王蹭地站起来,大步冲出洞府。
他跑到门口那块大石头前,一眼就看见了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外袍和那支在晨光下一闪一闪的珠花。
那支珠花是他去年送她的,她喜欢得不得了,天天戴着。
现在它孤零零地压在袍子上,旁边石壁上那行字刺得他眼睛生疼。
“王程——!!”
牛魔王一拳砸在那块大石头上,石头轰的一声四分五裂,碎石子飞出去砸断了对面好几棵胳膊粗的小树。
他站在漫天飞舞的碎石和尘土中间,胸膛剧烈起伏,眼珠子都红了。
“你他娘的——你有种冲老子来!你动她一个手指头试试!老子把你剁成肉酱——!!”
他骂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把能想到的脏话全骂了一遍,骂得嗓子都哑了。
周围的小妖们缩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有几个胆小的直接吓回了原形,一只黄鼠狼精变成了原形钻进了石头缝里,尾巴还露在外面瑟瑟发抖。
蛟魔王闻讯赶来的时候,牛魔王正蹲在碎石堆里喘粗气。
他看了一眼石壁上那行字,又看了看蹲在地上的牛魔王,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他把玉面狐狸劫走了,约你去翠云山。你去不去?”
“去!”
牛魔王蹭地站起来,“老子现在就去!他要是敢碰她一下——”
“你冷静点。”
蛟魔王按住他的肩膀,“他能悄无声息地摸进积雷山,从你眼皮子底下把人劫走,说明他的实力比你想象得还要深。你现在气头上冲过去,正好中了他的圈套。”
“那你说怎么办?!”牛魔王甩开他的手,“让老子在这儿干等着?等她被——”
他没说完,但那几个字光是想到就让他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玉面狐狸跟了他这么多年,他虽然在外面威风八面,可回了洞府就她这么一个知冷知热的人。
她会在他打完仗回来给他擦脸上的血,会在他喝多了酒头疼的时候给他按太阳穴。
会在他半夜做噩梦的时候缩进他怀里小声说“大王不怕,我在呢”。
他砸东西她从来不拦,就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等着,等他砸完了再过来收拾碎片。
现在她被那个姓王的扛走了,他脑子里全是她吓得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的样子。
那天在城门口她就是这样,躲在他身后,手指攥着他战甲的边缘,小声说“大王我怕”。
他说了要保护她的,他说过的。
“你给老子等着——老子这就去翠云山——”牛魔王转身就朝山下冲。
蛟魔王一把拽住他:“你现在这样子去,正中他下怀!他为什么要约你去翠云山?因为那是他的地盘,他对那儿比咱们熟!你一个人去就是送死!”
“那你说怎么办!”
“先去看看他的条件。”
蛟魔王的声音沉下来,“他劫人而不是杀人,说明他有所图。有所图就能谈。咱们先去看看他要什么——但你要答应我,不管他提什么条件,你先别动手。”
牛魔王咬着牙,牙根都快咬碎了。
他看着石壁上那行字,那行字像一把刀一样扎在他心口上,每一个笔画都在嘲笑他。
你看,你连自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你一个平天大圣,连老婆都看不住。
“……走。”他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又沉又哑,“去翠云山。”
翠云山,竹林小院。
王程把玉面狐狸从肩上放下来,她还是昏迷着,被他用毯子裹得像个粽子,只露出一张白生生的脸和几缕银白色的长发。
他把人放在桃树底下的软榻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自己在石凳上坐下,倒了杯茶。
院门就被人一脚踹开了。
准确地说,不是踹开,是一拳砸开的。
那扇木门碎成了两半,木屑飞得到处都是。
牛魔王站在门口,魁梧的身形把整个门洞都堵得严严实实。
他身后站着蛟魔王,三叉戟握在手里,表情比平时凝重了几分。
再往后还跟着几个积雷山的小妖,探头探脑的不敢进来。
牛魔王一进门就看见了桃树底下那个被毯子裹着的身影。
她侧躺在软榻上,银白色的长发散在枕头上,脸朝里,看不清表情,但那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的模样让他心里猛地一揪。
“王程——!”
他大步冲过来,被王程的铁棍横在面前挡住了去路,“你把她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让她睡了一觉。”
王程坐在石凳上,铁棍横握在手里,不紧不慢地说,“你小点声,别把她吵醒了。”
牛魔王的拳头攥得咯吱咯吱响,指甲几乎嵌进掌心里。
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你要什么?灵石?法宝?地盘?你说个数,老子给你。”
“我不要那些。”
“那你他娘的到底要什么?说!”
王程放下茶杯,站起来,跟他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不到三尺的距离。
他看着牛魔王那双充血的眼睛,语气平静:“我要你一个保证。从今天起,你和你的人,不许再踏进女儿国一步。不许再找铁扇公主她们的麻烦。”
牛魔王的嘴唇抖了一下:“就这?”
“就这。”
王程从怀里掏出一张早就准备好的契约,摊在石桌上,“签字,画押,以天道起誓。签了,人你带走。”
牛魔王低头看着那张契约。
上面写着——不再侵犯女儿国,不再找铁扇公主的麻烦,如有违背,天道罚之。
契约的右下角已经画好了一个血印的位置,就差他把拇指按上去。
他的手在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
几千年来,他牛魔王从来没跟任何人签过这种城下之盟,从来都是别人跪在他面前求饶。
可现在,他的女人在人家手里,他就站在这里,手里没有兵器,身后没有大军,面前这个人能一棍打断他的混铁棍,能扛着他的全力一击还把他肋骨砸断三根。
他打不过。
牛魔王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眼,把拇指放进嘴里咬破,狠狠按在那张契约上。
血印落下去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契约表面泛起一层暗金色的光芒,天道誓言生效了。
“签了。”他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放人。”
王程把契约收进怀里,朝桃树那边扬了扬下巴:“自己抱走吧。她没事,就是睡了一觉,再过半盏茶的功夫就该醒了。”
牛魔王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软榻前,弯腰把玉面狐狸连人带毯子一起抱起来。
她的呼吸很匀净,脸色正常,身上没有任何受伤的痕迹,只是睡得很沉。
他低头看了她好一会儿,确认她真的只是睡着了,才慢慢直起腰来。
他抱着她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框处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王程。”
“嗯?”
“契约我签了,但有一点你记着——你若再敢动我身边的人,天道罚我之前,老子也有办法让你付出代价。”
王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只要你不来犯我,我没兴趣动你的人。”
牛魔王抱着玉面狐狸大步出了院门。
蛟魔王看了王程一眼,那眼神里有审视、有忌惮,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他没说话,扛着三叉戟跟在牛魔王身后走了。
几个小妖连滚带爬地追上去,一溜烟消失在山道尽头。
院子里安静下来。
王程把那张契约掏出来又看了一遍,血印已经干透了,暗金色的天道纹路在上面缓缓流转。
他喝干净杯里的茶,站起来,朝女儿国的方向走去。
傍晚的时候,王程回到了女儿国。
他刚走进宫门,女儿国国王就从偏殿里跑了出来,她今天穿了一件淡粉色的襦裙,跑起来的时候裙摆飘飘的,像一朵被风吹动的桃花。
她跑到他面前,先是上下打量了他三遍,确认他身上没有新伤,才一把抱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胸口,声音又软又颤。
“三天!你说三天!这才第二天你就回来了!你是不是又跟人打架了?!”
“没打。”王程把她搂住,一只手放在她后背上轻轻拍着,“就是去聊了聊天。牛魔王挺好说话的,聊完他就回去了。”
国王从他怀里仰起脸来,眼睛红红的:“聊天?你把人家老婆扛走了,这叫聊天?”
“……你消息倒是灵通。”
“秦将军说的。”
她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她说你把那狐狸精扛进院子,牛魔王一到,你把契约往桌上一拍,他就乖乖签了。”
“差不多就是这样。”
“那以后他不会再来了?”
“不会了。天道契约,他不敢违。”
她满意了,把脸重新埋进他胸口,用力蹭了两下,把眼泪全蹭在他衣襟上。
然后抬起头来,恢复了一贯的端庄和从容,只是鼻头还有点红:“那今晚设宴,给你庆功。”
“又设宴?”
“当然要设宴!”
她拽着他的手往宫里走,步子又轻又快,“你逼牛魔王签了契约,以后女儿国就真的太平了,北边不用担心妖修骚扰,百姓可以安心种田做生意——这得省我多少奏折!”
王程被她拽着走,忍不住笑了一声:“所以你高兴是因为可以少批奏折?”
“也因为你回来了。”她回头看了他一眼,眼角弯弯的,“还因为你没受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