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像是从深不见底的海里挣扎着浮上来，猛地呛出一口水。
张翎剧烈地咳嗽着，肺叶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胸腔生疼。他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勉强聚焦。
不是爷爷那香烟缭绕、肃穆安静的祠堂。
头顶是交错纠缠的巨大树冠，遮天蔽日，只漏下几缕惨淡的天光。
空气湿热得令人窒息，弥漫着浓烈的腐烂草木和某种陌生野花的腥甜气味，几乎让人作呕。
耳边是各种稀奇古怪的虫鸣鸟叫，密集得让人心烦意乱。
他发现自己瘫坐在泥地里，身下是湿滑的苔藓和腐败的落叶。
身上那件在祠堂时穿的纯棉t恤早就被露水汗水打透，紧贴着皮肤，又凉又粘，极其难受。
休闲裤上也沾满了泥泞。
这是哪儿？剧组恶搞？还是……？
没等他想明白，一股完全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如同失控的洪水，蛮横地冲进他的脑海！
剧痛袭来，像是有人用凿子撬开了他的天灵盖。他闷哼一声，双手抱头，蜷缩起来。
无数画面闪烁：一个穿着兽皮、皮肤黝黑的少年在林中奔跑追逐猎物……围着篝火跳着狂野的舞蹈……对着一个雕刻着复杂鸟兽图案的石柱虔诚叩拜……
最后，是惊恐的尖叫、炫目的光芒、残忍的狂笑，以及撕心裂肺的痛苦……
记忆的洪流稍歇，张翎喘着粗气，冷汗涔涔。他明白了。
他穿越了。附身在这个同样叫做“张翎”的原始部落少年身上。
而此刻，他手中正紧紧攥着两样东西。
右手握着一柄造型古拙的青铜长扇，扇骨冰凉，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难以理解的奇异符号和鸟兽纹路，入手沉甸甸的，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沧桑感。
左手则是一本用某种陈旧兽皮缝制的册子，封面上是几个他完全不认识、却又莫名能理解其意义的古怪文字——《指路经》。
更诡异的是，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眉心识海深处，也悬浮着一本一模一样的、泛着微光的经书虚影。
爷爷……毕摩传承……《指路经》……神扇……
最后的记忆定格在爷爷将那本家族世代传承的《指路经》和这柄所谓“神扇”郑重要交到他手中的那一刻。
所以，那不仅仅是一场简单的交接仪式？那竟然是……穿越的钥匙？
“翎娃子？你……你醒了？！”
一个沙哑、虚弱，却又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声音在旁边响起。
张翎猛地抬头，循声望去。
直到这时，他才真正注意到周围的景象。这一看，让他心头猛地一沉，刚才因为穿越而带来的混乱和茫然，瞬间被眼前的惨状击得粉碎。
他身处一片林间的空地上，周围或坐或躺着大约三四十人。
个个面黄肌瘦，骨瘦如柴，身上仅有的破烂兽皮勉强遮体，裸露的皮肤上满是泥污、血痂和新鲜的划伤。
他们的眼神空洞得可怕，弥漫着一种彻底被摧毁后的死寂和绝望，几乎看不到一丝生气。
几个瘦得皮包骨的孩子蜷在母亲怀里，发出微弱的、小猫一样的哭泣声，那声音有气无力，仿佛下一秒就会断掉。
空地中央，有一个明显是新近挖掘又捣毁的大坑，坑边散落着一地碎裂的、带有刻纹的石块，泥土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暗红色，仿佛被鲜血浸泡过。
空气中除了草木腐败的气味，还隐约飘荡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和一种难以形容的、令人心悸的力量溃散后的残余气息。
刚才叫他的，是一个靠着树干坐着的老者，头发灰白凌乱，脸上皱纹深得像是刀刻斧凿，眼神浑浊，此刻正死死盯着他，干裂的嘴唇哆嗦着。
“蒲……蒲伯？”张翎下意识地叫出了老者的名字，那是源自这具身体的本能记忆。
听到他出声，附近几个麻木的族人也都缓缓转过头来看他，但他们的眼神里除了最初的细微波动，很快又恢复了死水般的麻木。醒过来又如何？不过是多一个受苦的绝望之人罢了。
一个胳膊以诡异角度弯曲、脸上有一道狰狞新伤口的壮汉，挣扎着用另一只手撑起身体，声音粗粝得像砂纸摩擦：
“醒了……就好……省得……省得被林子里的东西叼了去……”他说得艰难，说完就剧烈地喘气，额头上冒出虚汗。
他是岩，部落里最勇猛的猎人之一。连他都成了这副模样。
张翎的心不断往下沉。这开局，简直是地狱中的地狱。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张翎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嘶哑地问道。
他需要确认，需要从这些人口中听到更具体的信息，来补全那些痛苦而混乱的记忆碎片。
他这句话，像是投入死水中的一颗石子，勉强激起了一丝涟漪。
蒲伯浑浊的眼睛里瞬间溢满了恐惧和痛苦，他下意识地抱紧自己瑟瑟发抖的身体，声音发颤：
“没了……什么都没了……巫咸……是巫咸的大人们……”
旁边一个抱着哭泣孩子的妇人猛地抬头，尖声打断，脸上是极致的惊恐：
“别说了！蒲伯！别提起他们！会被听到的！他们会回来的！”
她紧紧捂住怀里孩子的耳朵，仿佛那名字本身就会带来灾祸。
“听到又如何！”岩猛地低吼一声，牵动了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但眼神里却迸发出一丝濒临崩溃的恨意。
“我们还有什么可失去的？图腾柱被他们亲手拔了！砸碎了！他们夺走了我们的‘灵’，废了我们修炼的根！
祭司大人为了护着最后一点火种，被……被他们当场杀了！像杀牲口一样！”
他的话如同冰冷的刀子，剖开了血淋淋的现实。
其他族人听着，身体颤抖得更厉害，有人开始低声呜咽，那哭声里没有多少悲伤，更多的是彻底的绝望和恐惧。
张翎沉默地听着，脑海中的记忆碎片逐渐拼接成形。
木鹿部落，一个依附于强大“巫咸氏”生存的小型聚落。
世代以为巫咸氏采集一种特殊的灵草为贡品，换取庇护和一部最基础的、名为《启灵篇》的修炼功法，以及立部落图腾柱的资格。
图腾柱是部落的核心，是沟通祖先之灵、汇聚微弱天地灵气、让族人得以踏上修炼之路的关键。
而《启灵篇》是引子。
因为一次贡品交付不足——似乎是今年林中灵草莫名枯萎，收获锐减——加之可能平日早已积累的不满，巫咸氏的使者雷霆震怒。
不仅强行废掉了部落里所有战士辛苦修炼出的微薄灵力，更是亲手拔除了图腾柱，当场毁掉，夺回《启灵篇》，并将他们彻底驱逐出世代栖息的山谷，扔进了这片遍布危险的原始丛林。
没有力量，没有食物，没有武器，没有栖息地，甚至连希望都被连根拔起。
老人、孩子、伤员……在这片猛兽毒虫横行的林子里，每多待一刻，都离死亡更近一步。
真正的绝境。
“他们……他们怎么能这样……”张翎喃喃道，一股凉气从脊椎骨窜上来。这是赤裸裸的灭绝政策。
“怎么能？”蒲伯惨笑一声，老泪纵横，“翎娃子，他们是巫咸啊……我们只是依附他们生存的小虫子……虫子惹人不快了，被随手碾死，需要理由吗？”
现实冰冷而残酷。
张翎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青铜神扇和兽皮册子《指路经》。
记忆中，原主的爷爷，也就是木鹿部落的老祭司，在巫咸使者到来前，似乎预感到大祸临头，匆忙将这两样东西塞给了原主，叮嘱他死也要守住。
原主在极度惊恐和随之而来的灵力被废的冲击下昏死过去，再醒来时，内核就变成了他——张翎。
所以，这就是废部的最后希望？这两样来自另一个世界、自家毕摩传承的东西？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神扇，意念尝试着触碰识海中那本虚幻的《指路经》。
毫无反应。
神扇沉甸甸，冰凉凉，死气沉沉。经书虚影静静悬浮，毫无波澜。
妈的！难道真是没用的摆设？或者需要什么特殊的启动方式？
就在他心不断下沉的时候，那个最初哭泣的小女孩，挣脱母亲的怀抱，摇摇晃晃地走到他面前，仰着脏兮兮的小脸，大眼睛里满是泪水和不谙世事的绝望：
“翎哥哥……阿爹……阿爹流了好多血，叫不醒了……我们……我们是不是都要死了？像阿爹一样睡着，再也不醒了？”
小女孩的手指，指向不远处一棵大树下。
一个男人无声无息地躺在那里，胸口一片可怕的暗红色凝固血迹，脸色灰白，早已没了呼吸。
巨大的压力如同实质的山峦，轰然压在张翎的心上。
茫然、恐惧、虚弱、对陌生世界的无措……以及眼前这几十条濒临死亡的生命。
他看着手中或许唯一能依仗的、却不知如何使用的东西，再看向那一张张彻底失去神采、只能等待死亡降临的脸。
不能死在这里。
无论如何，必须做点什么！
他深吸了一口湿热而危险的空气，用尽全身力气，撑着仿佛散架的身体，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地集中到了这个刚刚苏醒、部落里最年轻的少年身上。
张翎举起那柄看似毫无出奇之处的青铜神扇，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因为虚弱而有些发颤，却努力让它显得坚定：
“蒲伯，岩叔……还有力气的人，跟我来，我们先找点能止血的草药！不能再死人了！”
他指了指岩扭曲的胳膊和还在渗血的伤口。
“其他人，尽量收集干柴，天黑前我们必须生起篝火！”
丛林的第一夜，没有火，所有人都得成为野兽的晚餐。
他的声音不大，在这死寂的绝望氛围中，却显得格外清晰。
人们愣愣地看着他，看着他手中那柄祭司留下的、似乎并无神奇之处的神扇。
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本能般的希冀，但随即又被更深的怀疑和麻木覆盖。
一个灵力被废、半大的孩子，一柄看起来普普通通的青铜扇，能做什么？
岩喘着粗气，盯着张翎看了半晌，又看了看那柄神扇，终于猛地一咬牙，用没受伤的那只手狠狠一拍地面：
“……娘的！横竖都是死！翎娃子，老子信你一回！就当是给祭司大人尽最后的心！”
他挣扎着，试图站起来。
蒲伯浑浊的眼睛看着张翎，又仿佛透过他，看到了将最后希望托付出去的老祭司。老人最终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点了点头。
一丝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生机，如同巨石下的幼芽，开始试图撬动这令人窒息的绝望。
张紧紧握着神扇，手心里全是汗。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每一步，都可能踏向更深的深渊。
巫咸氏的阴影、这片丛林的危险、族人的伤势和饥饿……无数难题像毒蛇般缠绕而来。
但他没有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