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出落霞镇地界，重新回到那条泥泞颠簸的县级公路上。山间的雾气散了些，但天色依旧阴沉，压得人心里发闷。
卫生院前的骚动、那个神秘雨衣人、高效到诡异的交接流程……像几块形状不明的拼图，在我脑子里来回打转。这绝不仅仅是一趟普通的紧急运输。
我放慢车速，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后视镜。镜子里，除了我布满泥点的车头和空荡的道路，没有其他车辆。但这种被窥视的感觉，从离开卫生院后墙那一刻起，就如影随形。
不是那些乌合之众的路霸，是更专业、更隐蔽的“眼睛”。
我伸手，从遮阳板夹缝里抽出王建国那张只印着姓名和号码的名片。粗糙的纸质，边缘有些毛糙。这个在修理厂偶遇的“老班长”，他递出名片时那句“不好处理的事”，现在想来，意味深长。
就在我犹豫着是否要主动拨出这个号码时，手机竟先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的，正是王建国的号码。
心念微动，我按下了接听键，打开了免提。
“王师傅。”我率先开口，声音平稳。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传来王建国那特有的、带着点金属摩擦感的沙哑嗓音，听不出情绪：“货送到了？”
“送到了。手续齐全。”
“嗯。”他应了一声，又是短暂的沉默，然后直接切入核心，“见到人了？”
他果然知道！他知道我会在落霞镇遇到那个雨衣人。
“见到了。没看清脸，穿了雨衣，亮了证件，动作很快。”我如实描述，没有多余的疑问。在这种层面的对话里，多余的疑问显得幼稚。
“他姓胡。以前，在总参待过。”王建国的话像锤子，一下一下，敲打着事实的外壳，“那批设备，不全是医院的。”
总参？! 我心里猛地一沉。龙焱虽然隶属不同体系，但总参二部、三部的名头，如雷贯耳。那是真正的战略级单位。一个前总参的人员，出现在这个偏远小镇的疫情风暴眼里……
“我该做什么？”我没有问为什么，直接问行动。部队里养成的习惯，不该知道的，绝不多问。
“什么都不用做。”王建国的语气不容置疑，“把你看到的，忘记。把你运的货，当成普通医疗设备。回你的物流园，接你的下一单活。”
他说得干脆利落，但我知道，这通电话本身，就是一种提醒，甚至是一种……保护。他是在告诉我，我已经无意中驶入了一片深水区，现在，需要立刻退回到安全的浅滩。
“明白。”我回答。
“车没事吧？”他忽然又问了一句，话题转得突兀。
我看了一眼车门上那个被钢管砸出的浅坑：“没事，一点小磕碰。”
“嗯。路上小心。”他说完，不等我回应，便挂断了电话。
听筒里只剩下忙音。
我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蜿蜒的山路，心里却翻涌着惊涛骇浪。前总参的人员、不明用途的“设备”、王建国这恰到好处的电话……
我忽然想起王建国修理厂里那些看似普通、实则精度极高的工具，想起他检查轮胎时那毒辣的眼光，想起他递出名片的那个瞬间。
这个“老班长”，恐怕也从未真正离开过他的“战场”。他只是换了一个阵地，从维护钢铁洪流，变成了维护某种更隐蔽的秩序。而他给我的这张名片，或许就是一条在必要时，能够连通两个“世界”的线。
那个姓胡的雨衣人，王建国，还有我那辆看似普通的冷藏车……在这一刻，被一条无形的线串联了起来。
我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将脑子里那些翻腾的念头强行压下。王建国说得对，现在最好的选择，就是忘记，然后回归一个普通司机的日常。
我踩下油门，东风天龙发出一声低吼，加速冲破了山间残留的薄雾。
车子驶出山区，重新汇入车流不息的主干道。阳光刺破云层，照在挡风玻璃上，有些晃眼。
我看着前方似乎没有尽头的公路，握紧了方向盘。
路还长。但有些路，一旦驶上去，就再也回不到最初的纯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