验尸房外,叶明霜姐弟并肩站在大门外。
两人皆双手抱胸,目光落在里面正帮姚仵作整理尸骨的江小月身上。
二人正在拼凑一副相对完整的骨骸,主要骨骼部位尚存,但关节部位已分离。
骨骼表面仅附着些许黑褐色的腐肉残渣,整体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恶臭。
“你俩怎么不进去?”虞瑾风问。
“味大。”姐弟俩异口同声。
叶明灏苦着脸发问:“她怎么一点都不害怕?比我还像监察司的人。”
虞瑾风平日也很少踏足验尸房,听到这话,又想起兄长说自己武功不如对方。
不过,好在还有人垫底。
他略带讽刺地回道:“她至少有我哥亲赐的腰牌,你有什么!”
说完,不等叶明灏反应,便大步走了进去。
方才江小月蹲在草席旁,遮住了大半尸身。
走近后才观全貌,虞瑾风看到骨骼躯干处尚存一些粘稠的、不成形的黑色糊状物。
那似乎是腐坏的肉?
虞瑾风胸口一紧,一股酸味返流至喉头。
他连忙撇开目光,这才好受了些,只是屋里那股恶臭仍不停地往他鼻子里钻。
“查到什么了?”他问。
姚仵作回道:“尸体腐化太严重,看不到尸僵,暗渠中环境复杂,又有老鼠啃噬,对尸体腐化影响很大。死亡时间尚不能确定,大概在十五至三十天内。
死因是胸口的刀伤,刺穿了肋骨,且死者四肢俱断。
他年纪在四十到五十岁之间,髌骨后缘生有骨赘,关节面磨损严重,这是常年下跪留下的痕迹,看这里。”
他用镊子轻点胫骨结节,“胫骨粗隆也有韧带钙化点,说明他跪地时上身常常前倾,重心压在膝盖上......”
不等姚仵作说完,虞瑾风就打断他:“经常下跪,那就不是潘沐,而是宫里的太监!”
他看着江小月的后脑勺,等其解释。
可对方仍旧盯着地上的尸骸,并未抬头,显然地上的尸骸更吸引她。
“浪费时间!”虞瑾风轻斥一声,皱着眉问,“可还找到其他尸骸?”
姚仵作摇头:“死亡时间最短的,就属这一具。其余尸骨死亡时间应在两个月以上。”
“看来某人猜错了!”
虞瑾风冷冷的声音飘进江小月耳里。
江小月仍旧没有回头,只是指着草席上颈椎上的骨节问姚仵作:
“姚先生,死者这块骨头为何同架子上的样品不同,不仅大很多,表面还很粗糙且凹凸不平。”
姚仵作眼底闪过惊讶:“大人好细致,不错,这几节骨头确与常人不同。”
他说着,点燃旁边的蜡烛,照亮颈椎上的骨节。
昏黄的光线下,骨节上残留的腐肉也变得更加清晰。
骨板上布满了细密的纹路,一圈一圈,从中心向外扩散。
“正常人的,摸着是顺滑的,像刀背,此人则像锉刀锉过。”
他用指甲轻刮那粗糙处,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虞瑾风忍不住看了过来。
“为何会如此?”江小月问。
“淤血入骨,筋骨屡次受创。这病虞少司应该有印象。”
突然被提问,虞瑾风愣了一下,反应过来立时清了清喉咙。
“那不就是打板子后的病状。”
“是的。”姚仵作颔首,又补充道:“这里位置特殊,骨面浅皮肉薄,我们自己触摸时都能清晰地摸到骨棱。杖刑力道过重,应是常年且高频次鞭打所致。”
见虞瑾风眉头皱的更紧,姚仵作便从旁边的木架上取下一块完好的颈椎骨,向其解释骨骼变异的过程。
“......简单来说,力道透过皮肉,震到骨头,会造成骨节尖端的微小骨折或骨裂。一次两次,骨头会自己愈合生成骨痂,但次数多了,旧伤未愈,新伤又至,骨痂被反复打断、再生成。
这不是短期能形成的。可能几十次上百次次鞭伤,伤好了再抽,抽了再伤,年深日久,骨头就变成了这样。
他生前应过的艰难,稍加活动便会引发疼痛。”
虞瑾风听完托着下巴在屋内踱步。
死者若是太监,又长期被人鞭打——那打他的人,只能是这东宫里的主子。
太子么?
可他审了一天,没听哪个宫人提到太子有这样的嗜好。
虞瑾风眸光一沉:“我去看看他们身上有没有鞭伤。”
随即大步出了验尸房。
他一路小跑至地牢,命令所有太监褪下衣物。
太监们夹着腿,瑟缩着单薄且苍白的身子,眼神惊惶地等待着审判。
他们背上没有一丝褶皱红痕,光滑地像池边的鹅卵石。
没有鞭伤,偶见疤痕,也不是鞭子留下的。
虞瑾风又找来一名女司卫,将宫女也都检查了一遍。
确实没有,太子并无鞭打人的特殊嗜好。
他返回验尸房,姚仵作正和江小月探讨确认死者死亡时间的方法。
最笨的办法就是在同一地点放置新尸体,观察其腐烂进度,进而推断大概的死亡时间。
可时间太长了,上头等不及。
“若能寻到死者头颅,查起来会容易些。就算容貌被毁,也能根据其臼齿磨损及舌骨有无骨折,寻到更多线索。”
叶明霜在外听了全程,扶着门框冲屋里喊道:“宫里的暗渠,明天继续挖。既然在东宫找不到鞭伤的出处,不如把衔春邬那些人再审一遍,看看他们知不知情。”
“好,那我们分头行动。”虞瑾风难得没有顶嘴。
说完却发现江小月正看着那尸骸出神,似在权衡什么。
他正想开口,对方却转身出去了,从头到尾都没正眼看过他。
虞瑾风咬牙,死丫头之前装天真时,可没这般傲气......等你伤好了,看小爷不给你个教训!
一行人分头行动。
江小月又琢磨起东宫那份起居册,那些零碎繁琐的日常在她看来,都别有玄机。
她记性好,在翻阅大半年的起居册后,整理摘录了几条:
【九月三十,申时(下午三点),太子往御花园,随身太监仅小李子一人;当夜未召妃嫔侍寝;小厨房做了凤尾酥。】
【九月二十,申时,太子往御花园,随身太监仅小李子一人;当夜未召妃嫔侍寝;小厨房做了凤尾酥。】
这是同一天不同时间的三条起居注,被江小月合并在一起。
她发现,每逢十的日子,如九月初十、八月廿九(当月没有三十)、八月初十......起居册上就会出现三条完全相同的记录。
太子会带着小李子一人去御花园,小厨房一定会做凤尾酥。
虽说其余日子太子也会去御花园,但多是车辇随行,身边不止一人。
而这凤尾酥就更有问题,其他时间小厨房并不会做这道点心。
可惜,小李子死了。
江小月站起身,想去地牢见一见被羁押的宫人。
叶明灏见她起身,立时紧张地站起来。
“放心,我不会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