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川的声音顺着夜风散开,西巷里一时没人说话。
宋念手里抓着半截抹布,手腕抖了一下,抹布掉进了脚边的木盆里,溅出几点冷水。
她弯腰去捞,手指碰着盆沿,却慢了半拍没抓稳,只得深吸了一口气直起身子。
坑里被长刀按住的萧问海先是愣住,随后脸上的狂笑一点点僵死。
“等等……”萧问海猛地仰起脖子,死死盯住通天灵峰顶上的漆黑妖柱,“岳川刚才说什么?借走萧问天的肉身?他明明答应我只取禁库里的妖海龙珠啊!”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脖颈立刻被魏玄的长刀压出一道血痕。
魏玄没理会他的嘶吼,抬头望着峰顶翻涌的黑雾,脸色发沉。
通往七十二层的石阶与传送阵全被黑柱封死了,单靠御剑根本冲不上去。
“长老,峰顶的护禁全黑了,咱们过不去啊。”身旁一名执事压低嗓子,握刀的手渗出汗来。
就在众人乱作一团时,巷口飘来一股浓烈的药草腥气。
七道黑影无声无息地落在青砖上,正好把西巷唯一的出口堵死。
为首的是个穿暗绿长袍的中年男人,面皮白净,手指修长,指缝里隐约沾着一点发黑的药渍。
他停在镇海子钟金光笼罩范围之外三步,并没有贸然往里闯。
“陆青山!”墙角的褚大师失声喊了出来,嗓音发颤,“千机岛的丹器大宗师陆青山!他怎么亲自来西巷了!”
陆青山扫了一眼坑里狼狈的萧问海,又看了一眼半空悬着的镇海子钟,嘴角扯出一点笑意。
“岳师兄在峰顶借躯重生,最多一炷香就能功德圆满。”陆青山负手而立,语调不急不缓,“我也不急着和你们这口子钟硬拼,就在巷口陪各位站一会儿吧。”
魏玄眼神骤冷,跨前一步挡在铺子门前:“陆青山,你千机岛勾结外海妖修,真不怕沧澜阁事后清算吗?”
“清算?等峰顶那位换了芯子,沧澜阁还是不是原来的沧澜阁都两说呢。”陆青山轻笑一声,视线转向坑边那口裂成两半的紫金巨钟,“怎么,魏长老还指望这口七品镇海母钟能敲响,帮你把禁库大门关上?”
魏玄心头一震,猛地转头看向坑边。
七品镇海母钟与峰顶禁库同源相连,只要母钟重鸣,确实能强行锁死禁库内门,打断岳川的仪式。
可此刻那口母钟从钟顶到钟沿裂开一道指宽的豁口,缝隙里黑乎乎的,正不断往外渗着腥臭的暗绿粘液。
“别白费力气了。”陆青山抬起下巴,眼里满是笃定,“那裂缝里浸透了我亲手炼制的七阶蚀金丹膏。这东西沾水就炸,见火就化钟胎,别说一炷香,就是把百器楼所有七品大宗师请来,也得拿灵火温养三天三夜才清得干净。”
魏玄脸色发灰,咬了咬牙,猛地回头看向柜台后头的苏毅。
“苏老板!”魏玄大步冲进坑里,和两名执事合力抬起那口沉重的破损母钟,咚的一声架在铺子门前的空地上,“求你出手,把这口母钟修好!”
苏毅走出来,蹲在母钟裂口边上闻了闻,又拿一根细竹签沾了一点暗绿粘液,在指尖捻开。
“陆青山的丹膏?”苏毅抬头看了巷口一眼,“这味儿我熟啊,前阵子从铜炉和断刀里清过好几回了。”
陆青山眉梢轻轻一挑,笑意淡了半分:“哦?你就是那个拿补锅钉修锁妖环的凡人?有意思,那你倒说说,这口裂透了的七品母钟,你修还是不修?”
“修啊,给钱就修。”苏毅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药渣,转头看向柜台上的凤鸡。
凤鸡早就把算盘拨得噼啪作响,一爪子按住算盘珠子喊道:“修七品镇海母钟,一千五百万中品灵石!清理这种发臭的绿膏子,加收两百万!刚才那姓陆的堵住巷口影响咱们做生意,回头也得算他的场地费!”
魏玄喉咙发紧,摸了摸已经空空如也的腰间,一时说不出话。
刚才修锁妖环,他连执法堂的公库袋子都交出去了,眼下真掏不出一千七百万灵石。
“拿执法堂库房凭信抵着也行,加两成利。”苏毅语气平淡,“要是舍不得,咱们就在这儿陪陆大师站完这一炷香。”
魏玄不再犹豫,咬破指尖,在一枚代表执法堂最高调令的玄铁印信上按出血印,双手递到凤鸡面前:“这是执法堂总库凭信,只要阁主脱困,两千万中品灵石如数奉上!”
凤鸡满意地叼走印信塞进翅底,扯着嗓子喊:“成交!掌柜的干活!”
巷口处,陆青山看着这一幕,忍不住摇头失笑:“真是一群病急乱投医的蠢货。姓苏的,我倒要看看,你不用水也不用火,拿什么把我的蚀金丹膏清出来!”
苏毅压根没接他的话茬,转身进屋,从后院灶台边端出一只烫手的大铁盆。
铁盆里装满刚在干锅里炒得焦黄滚烫的干麦麸,一粒水珠都没有,只散出一股麦香味。
“炒麦麸?”墙角的褚大师瞪圆了眼睛,连连摆手,“苏老板使不得啊!那是七阶蚀金丹膏,最善腐蚀金铁,拿喂牲口的麦麸往上擦,能顶什么用啊!”
苏毅没停手,戴上厚粗布手套,直接抓起两大把滚烫的干麦麸,用力按进母钟那道渗满绿液的裂口里。
随后,他扯过一团叠得厚实的粗麻布,顺着裂口上下用力来回搓擦。
没有爆炸,也没有冒出半缕毒烟。
滚烫干燥的麦麸一贴上粘稠的蚀金丹膏,立刻把里头的油脂和药液吸了个干干净净,结成一粒粒暗绿色的干疙瘩,顺着粗麻布哗啦啦往下掉。
不过十几个呼吸,那道乌黑发臭的裂缝就被搓得干干净净,露出了底下紫金色的干净铜胎。
陆青山脸上的笑意瞬间收了回去。
他往前迈了半步,眼睛死死盯住地上那堆沾满绿渍的麦麸,嗓音微沉:“不可能……蚀金丹膏渗入铜纹,干麦麸怎么可能吸得出来?”
“你这丹膏里为了图省事,掺了不少便宜的松油渣吧?”苏毅拍掉手套上的麸皮,瞥了他一眼,“油性重,怕水怕火,偏偏最怕干烫的细糠吸油。拿灵火烧反倒把油烧糊粘死,换盆炒热麦麸搓两下就干净了,至于吹得神乎其神吗?”
陆青山胸口一闷,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衣袖。
他炼制这批蚀金丹膏时,为了赶岳川的工期,确实偷偷掺了三成海松油来增加粘性,这事连岳川都不知道,怎么被一个凡人一眼搓穿了?
“哼,算你歪打正着,清了药膏又如何?”陆青山强压下心头的惊疑,冷声开口,“七品母钟裂成了两半,钟声已破。寻常铜铁补上去,震音不合,敲出来也是口哑钟,根本引不动七十二层的禁库大阵!没有七阶天金入炉重铸,你拿什么接?”
这话一出,魏玄刚松了一半的心又提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