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叶凡和苏晓再次到了临江路187号。
车停在街对面，和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街边的梧桐树掉了几片叶子，被风扫到人行道边上，堆在路沿。叶安先下车，扫了一眼街道两头，然后叶凡从后座出来，苏晓跟在后面。叶景从另一侧下车。持锤人从副驾下来，锤子提在手里。
卷闸门还是老样子，铁皮上的“达”字褪得只剩轮廓。挂锁还挂在门上，但叶安一眼就看出来了，锁的位置和上次不一样。上次他把锁摘下来放在地上，走的时候虚扣着。现在锁是挂在原来的位置，但锁鼻上的铁丝换了，是一根新的，旧的那根被扔在地上，弯成了半圈。
“有人来过。”叶安说。
叶凡点了一下头。他没说话，站在门口，目光从卷闸门底部的缝隙往里看。里面和上次一样黑。
叶安开锁。这次比上次慢了一些，锁孔里被人塞过东西，堵了一点，他用铁丝捅了两下才捅开。卷闸门拉起来，铁皮摩擦的声音在上午的街道上响了一阵。门拉到顶，露出里面灰蒙蒙的空间。
叶凡先进。苏晓跟在后面。叶景和叶安、持锤人依次进入。
一楼和上次一样，空置的门面房，灰很厚。但地上的痕迹变了。上次从门口到办公桌之间有一条干净的痕迹，这次那条痕迹被踩乱了，多了几道新的脚印。脚印很浅，但能看出是皮鞋底，尺码不大，鞋跟很窄。
苏晓蹲下去看了一眼。“三个人。”她说，“鞋底花纹不一样。最近来的。”
叶凡走到办公桌旁边。桌上的灰被人擦过一块，露出下面发黑的桌面。抽屉全是拉开的，里面空着，连上次那张撕了一半的旧报纸也不见了。桌角有一个新鲜的磕痕，木头茬子还是白的。
叶景站在楼梯口。他看了一眼楼梯下面的隔间，布帘被人掀开过，帘子上沾的灰被蹭掉了一片。他走过去，把铁皮箱从隔间角落里拖出来。铁皮箱比上次重，拖出来的时候在地上刮出一道很浅的印子。
叶景打开盖子。里面不是空的。箱底有一块木板，木板是活动的，边上有一道很细的缝。他把木板掀起来。
下面是一道台阶，很窄，只能容一个人走，往下两三米深，光线照不进去。台阶边缘有磨损，中间的石头被踩得凹下去了一条槽，槽里积着一层薄灰，但灰面不平，有被踩过的痕迹。
“地下室。”叶景说。
叶凡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他偏过头，看了苏晓一眼。苏晓点了一下头。叶凡先下。台阶很陡，脚下踩的石头有些松动，他扶着墙壁，一步一步往下走。苏晓跟在后面，叶景第三，叶安最后。持锤人留在上面，守在楼梯口。
地下室不大，四五个平方。墙壁是水泥的，有些地方渗水，留下一片一片的暗色。头顶很低，叶凡要微微低头才能站直。空气里有潮气，混着一种很淡的烟草味。
靠墙一张旧木桌，桌面上落着一层灰，但灰中间有一块干净的区域，形状是长方形的。桌子旁边一把椅子，椅面上的灰有坐过的凹痕。墙角一个铁皮柜，没锁，柜门半开着。
叶凡走到桌子旁边。桌上有一个搪瓷杯，杯底有一层干掉的茶渍。杯子旁边放着一支钢笔，笔帽没盖，笔尖朝上，墨水已经干透了。桌面那块干净区域旁边，还有一张对折的纸，压在钢笔下面，只露着一个角。
苏晓走到铁皮柜旁边。她把柜门拉开。里面有两层，上层空着，下层放着半盒旧照片，照片用一根橡皮筋扎着，橡皮筋已经发脆了。她没有动照片，只低头看了一眼最上面那张，照片上是一栋楼，门口站着一个男人，背影，看不清脸。楼的外墙贴着白色瓷砖，大部分已经脱落。
“是这里。”苏晓说，“照片上是这栋楼。”
叶凡没回头。他站在桌子旁边，伸手把钢笔下面那张对折的纸抽出来。纸很薄，折痕很深，打开之后是一张手写的便条。上面只有一行字，写得很潦草，但笔锋很硬。
“东西在柜里。人在路上。”
叶凡看了两秒。这张便条是留给到这里来的人的，告诉他东西已经放在柜子里，接应的人正在赶来的路上。他不知道这是韩九城留的，还是别人留的。但笔锋硬，写字的人不犹豫。
他把便条折好，揣进口袋。然后偏过头，看了一眼铁皮柜的方向。
苏晓正在把照片盒往外拿。叶凡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照片盒旁边还有一个东西，一本旧笔记本，深色硬皮，边角磨损，封面上没有字。笔记本压在照片盒下面，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叶凡把笔记本拿起来。他没有翻。他把笔记本揣进外套内袋。这东西不急。急的是韩九城为什么把东西留在这里。
然后他看了一眼苏晓。
“走了。”
苏晓把照片盒放回柜子里，站起来。叶景站在台阶口，往上看了看。叶安已经上去了，在楼梯口和持锤人一起守着。
叶凡最后一个上台阶。他爬到一半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地下室。墙角的铁皮柜门开着，桌面的灰还在，钢笔还在，搪瓷杯还在。只有笔记本和便条不在了。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上走。出了隔间，叶安把铁皮箱推回原位，把布帘拉好。一楼的光从卷闸门外面照进来，在水泥地上铺了一片白。
叶凡走到楼门口。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一楼。然后他偏过头，对苏晓说了一句话。
“这里以后不用来了。”
苏晓看着他。
“东西拿到了。”叶凡说，“但韩九城不在这里。他留了东西，等人来拿。我们只是比别人早了一步。”
苏晓问：“那便条是给谁的？”
叶凡没有回答。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街道尽头。街角有一辆黑色轿车停着，车窗关着，发动机没熄。排气管里冒出的热气在上午的阳光下散成一片薄薄的白雾。车头朝这边，但车窗是黑的，看不见里面。
“那辆车，”叶凡说，“从我们下车就在那儿了。”
苏晓的目光移过去，停了两秒。“跟的？”
“不一定。”叶凡收回目光，朝停在街对面的车走去。“但也可能是在等我们走。”
苏晓跟在他后面。叶景走在最后，出了楼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卷闸门上的“达”字，红漆褪得只剩下轮廓。
叶凡拉开车门，坐进后座。苏晓从另一侧上车。叶景上了副驾后面的位置。叶安打着了火，车从路边慢慢汇入车流。叶凡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街角，那辆黑色轿车还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跟上来。
他收回目光，手伸进口袋，指尖按着那本笔记本的封面。硬皮，边角磨损，没有字。他没有拿出来看。
“回旅馆。”叶凡说。
（第220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