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南山已经爬到旧路出口下面了。
他一条腿断了，拖在地上，像条被打折的蛇。两只手扒着石阶，一下一下往上蹭。每爬一级，他都要停一停，喘几口粗气，再继续。血从断腿的地方往下滴，在石阶上留下一道一道暗红的印子。
他听见身后没有人追来，以为叶真的放他走了。他咧开嘴，想笑。那张肿了半边的脸，笑起来比哭还难看。
我没说你能上去。
叶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不响，却像从石壁里渗出来的。叶南山整个人定住了。
叶从黑暗里走出来，走到他身后。叶景跟在旁边。苏晓也过来了。三个人的影子被门外漏进来的光拉得极长，压在地上，像三把刀。
叶南山慢慢转过头。他的眼睛已经肿得睁不开，只从缝里漏出一点光。他看着叶，看着叶景，看着苏晓。他在找一个人，一个还能替他说句话的人。可这里没有。这里只有他，和三个来算账的人。
叶凡……你答应过……他的声音沙得像磨刀石，每说一个字，喉咙里就发出很轻的声。
我答应让你走。叶说，可我没说，让你走出去。
叶从怀里摸出那张假契。他展开，借着出口处漏下来的光，把上面的字照给叶南山看。然后他手一松，那张纸轻飘飘落下去，正好落在叶南山面前，落在他那只还沾着血的手边。
你拿这张纸骗我爸。骗叶景。骗小禾。叶说，现在，你自己把它吃下去。
叶南山低头看着那张纸。他的身体开始抖。先是手，再是肩，最后整条脊椎被人从里面敲碎了一样，整个人塌在石阶上。
我不吃……那是假的！是假的！他开始往后缩，一只脚在石阶上蹬，可那条断腿使不上力，只在原地打滑。他的裤子磨破了，血在石阶上拖出一道一道的印子。他的脸在灰白的天光里扭曲着。
叶景往前走了一步。
叶南山不缩了。他抬头，从肿成一条缝的眼睛里看着叶景。他的嘴唇在抖，想说什么，可那个字还没出口，就被叶景的目光堵了回去。
十二年。叶景说。
他的声音不高，可在这条旧路上，每个字都像从地底弹回来的。他走到叶南山面前，蹲下来，和这个曾经让他叫了十二年的人平视。叶景的眼睛很红，但没泪。
你让我叫了你十二年爹。叶景说，这十二年，当我没叫过。
叶南山张了张嘴，最后只发出的声音。他的眼睛里有泪，有怕，有说不清是悔还是恨的东西。可叶景不再看了。
叶南山。苏晓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可每个字都像一根针，扎进叶南山的耳膜里。
小禾的账，也算在这里了。她说，她叫你二爷爷的时候，你一句话都没说。现在你落下来了，我也不会替你说一个字。
叶南山的身体被抽掉了最后一点骨头。他趴在石阶上，脸贴着湿冷的石头，呜呜地哭起来。不是伤心，是怕。他哭得很难听，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混着血，滴在石阶上。
你欠她的。苏晓说，声音还是那样轻，下辈子都还不完。
叶没再看叶南山。他转过身，朝石室走去。
从今天起，你留在神狱最底层。叶说，没回头，叶家没有你这个二伯。你也不配姓叶。
叶景跟上叶。苏晓跟上叶景。三个人往石室走。身后，叶南山的哭声越来越远，越来越碎，最后变成一种断断续续的嚎叫。那声音在旧路里撞来撞去，撞到最后，连回声都散了。
石室里，叶父还躺在石床上。姐姐守着他。叶景的母亲靠墙坐着，左臂的血已经彻底止住了，可她的脸更白了。崔明慧站在门边，一言不发。她的眼睛没看任何人，只看着石床上那个昏睡了五年的男人。崔成和陶百川被按在角落，看见叶回来，陶百川没动，崔成的眼睛在暗处转了一下，又低下去。
该走了。叶说。
叶景和叶安把叶父抬起来。没有担架，就用旧被褥裹着，一人抬一边。叶父很轻，轻得让叶景心里发沉。姐姐跟在旁边，手一直没离开叶父的胳膊。叶景的母亲也站了起来，她走得很慢，可她还是跟上了。她没有看叶南山一眼。
一行人往旧路出口走。叶走在最前面。苏晓跟在他身后。再后面，是抬着叶父的叶景和叶安。姐姐和叶景的母亲并排。崔明慧最后，像压阵，又像在算着什么。
走到旧路出口下面的时候，叶停了一下。他低头，看见石阶上还留着叶南山的血。一道一道，往上拖，最后消失在一个拐角处。叶知道，叶南山没有爬上去。他还在下面，在某个更黑的地方，像一条被留在这里的命。
他怎么办？苏晓问。
不用管。叶说，神狱会留着他。他这一辈子最怕神狱。那他就该留在这里，跟神狱一起，慢慢熬。
苏晓没再说话。两个人继续往上走。风从上面灌下来，比之前更冷了，带着一丝极淡极淡的桂花香。
叶景忽然在后面说了一句：我想去看看我妈。
他说的不是叶南山。是他亲娘。神狱最底层的那个生母。死在这条旧路里的那个女人。
叶停了一步，回头看他。
你知道她在哪？叶问。
不知道。叶景说，但我想找。我想在她死的地方，给她磕三个头。
叶看着叶景，看了两秒，说：等爸上来。我们一起来。
叶景点头，没再说话。他低头看了一眼被褥里的叶父。叶父的眼睛还是闭着，可他的手指，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像在应。
出口的光越来越近。叶能看见，外面的天是灰白色的，像要下雨。几片桂花从风里卷进来，落在叶父的被褥上。
上去之后，叶说，先送爸回花圃。然后去祠堂。叶家的事，该重新算了。
苏晓看着他，没说话。叶景也没说话。姐姐跟在叶父身边，脚步很轻。
他们都知道，从神狱里出去的，已经不只是叶和苏晓了。
是一家人。
还有一件事，还没完。
（第198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