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玄的话语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在破败的后殿中荡开一圈沉重的涟漪。
“青云宗……末代掌门？” “道基已毁……形同废人？” “唯有艰险道途……性命之危？”
石磊懵懂地重复着这几个沉重的词汇，他不太明白“道基已毁”具体意味着什么，但“形同废人”和“性命之危”他却听得真切。他看着眼前道长苍白如纸的脸颊，嘴角未干的血迹，以及那双深陷却此刻燃烧着某种奇异光芒的眼眸，心中受到的冲击无以复加。
这位救了他性命、看似一阵风就能吹倒的道长，竟然曾是一宗之主？而如今却落得如此凄凉的境地？宗门凋零，仅剩一人……这是何等的孤寂与绝望？
然而，道长最后那句“可愿拜师？”却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心中的迷茫与恐惧。
拜师？学习仙法？成为像传说中那样能飞天遁地的仙人？
这个念头对于一个自幼在黑岩村打石头、憧憬着山外世界的少年来说，无疑是具有致命诱惑力的。即便道长言明前路艰险，甚至可能丧命，但那又如何？他刚刚才从墨麟豹爪下捡回一条命，村里的猎户谁不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日子？更何况，拜师学艺，就能变得强大，或许……或许以后就能保护想保护的人，不用再眼睁睁看着乡亲惨死而无力反抗？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石磊猛地挣起身子，不顾腿伤传来的尖锐刺痛，再次“咚”地一声重重跪倒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这一次，他跪得更加端正，腰背挺得笔直。
“弟子石磊！”他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却异常响亮，在这破殿中回荡，“愿拜入道长门下！求道长收留！弟子不怕苦，不怕死！只要能跟着道长学本事！”
说着，他俯下身，就要行叩拜大礼。
“且慢。”
凌玄的声音阻止了他。老道士艰难地挪动身体，从那个破旧的石墩上缓缓滑下，竟是同样席地而坐，与石磊面对面，平视着他。
“我青云宗虽败落，礼不可废。”凌玄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庄严肃穆，“拜师之礼，需三拜九叩，奉上敬茶。如今条件简陋，茶便免了。但这三拜九叩，须得心诚。”
他目光扫过四周，最终落在那个倾倒的香炉和散落的香灰上。他示意石磊：“取些干净香灰，置于为师面前。”
石磊连忙照做，小心翼翼地从未被血迹沾染的地方捧起一捧细腻的香灰，在凌玄面前的地面上，堆成一个小小的圆锥。
凌玄看着那撮灰堆，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似是缅怀，似是伤逝，最终都化为一片沉寂。他缓缓闭上眼，复又睁开，目光已是一片清明与郑重。
“开始吧。”
石磊深吸一口气，忍着腿痛，调整好姿势，对着凌玄——以及凌玄面前那撮代表青云宗列祖列宗的香灰——极其郑重地，俯身叩首。
额头触碰冰冷的地面，发出清晰的声响。
“一拜，敬天地大道，授我辈立身之基。” 凌玄的声音低沉而肃穆，在殿中缓缓响起。
石磊起身，再次叩下。 “二拜，敬青云祖师，传我道统不灭之火。” 又一个响头。
“三拜，敬授业恩师，引我踏上修行之途。” 第三个响头，石磊的额头已然见红。
他没有停顿，继续叩首。 “四拜……” “五拜……” ……
每叩一次，凌玄便沉声念出一句。他的脸色愈发苍白，身体微微摇晃，仿佛主持这简单的仪式也在消耗他巨大的心力。但他依旧坚持着，目光紧紧看着不断叩首的少年。
直到第九个响头磕完，石磊的额头已是红肿一片，甚至渗出血丝，与之前的香灰污渍混在一起，显得格外狼狈，却又异常庄重。他跪直身体，目光灼灼地看着凌玄，大声道：“弟子石磊，今日拜入青云宗门下，必尊师重道，勤修不辍，光大宗门，万死不辞！”
这是他从前听村里说书先生讲古时记下的词，此刻情急之下，竟也说得有模有样。
凌玄看着他额头的血迹和眼中的赤诚，苍白如纸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极淡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欣慰弧度。他缓缓抬起颤抖的右手，虚按在石磊头顶。
“好。今日起，你便是我青云宗弟子，吾之首徒。”他的指尖冰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为师……便传你我青云根本之法——《育龙诀》。”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玄奥而低沉，一个个古朴的音节从他口中吐出，如同带着某种神秘的韵律，直接印入石磊的脑海。那并非石磊所知的任何语言，晦涩难懂，但每一个音节都仿佛蕴含着无穷的力量，震得他神魂发颤。
与此同时，凌玄按在石磊头顶的指尖，那最后一丝微不可察的暖流再次涌出，如同引路的火种，沿着某种玄妙的路径，在石磊体内缓缓运行了一周。
石磊只觉得脑海中轰然作响，那些晦涩的音节与体内那丝微弱的暖流产生了奇异的共鸣。暖流所过之处，先前被冲开的经脉隐隐发热，丹田气海更是微微震颤，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悄然点燃。
传功过程极其短暂，不过三五息的时间。
当凌玄收回手指时，他的身体猛地一晃，险些栽倒在地，脸色灰败得吓人，连呼吸都变得极其微弱，仿佛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师……师父！”石磊大惊，慌忙上前搀扶。
凌玄借着他的搀扶才勉强坐稳，闭目喘息了许久，才艰难地开口，声音细若游丝：“方才……传入你脑海的，便是《育龙诀》的入门心法……和行气路线……好生牢记，自行感悟……为师……需歇息片刻……”
说完，他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竟直接靠在石磊还未受伤的肩膀上，昏睡过去。他的眉头即使在昏迷中依旧紧紧蹙着，仿佛承受着无尽的痛苦。
石磊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任由师父靠着自己。他能感觉到师父身体的冰冷和轻飘，仿佛只剩下了一具空壳。脑海中，那些玄奥的音节和那丝微弱的暖流运行轨迹却异常清晰。
破殿之外，夕阳的余晖透过屋顶的破洞，斜斜地照在师徒二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石磊低头，看着怀中师父苍白憔悴的睡颜，又感受着脑海中那篇名为《育龙诀》的神秘功法，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荡与沉重。
他，石磊，黑岩村的采石少年，今日起，便是青云宗弟子了。
前路未知，师尊重伤，宗门仅剩他二人。
但他紧紧抿着唇，眼中没有丝毫退缩，只有一片坚定的光芒。
他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师父靠得更舒服些，然后忍着腿上的疼痛，开始尝试着，依照脑海中那丝微弱的暖流轨迹，默默地感应、引导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