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还满脸阴鸷怒容、杀气腾腾的慕容连城，听到她开口，脸上的戾气竟瞬间冰消雪融，立刻恢复成平日里那副淡然甚至有些麻木恭顺的模样，微微颔首，从善如流地应道：“既然于大人有用……那便，暂且留着。”
这突如其来的转变让慕容黛与何欢都愣住了，两人交换了一个惊疑不定的眼神，慕容连城为何会对这个陌生女子如此……恭敬甚至顺从？“大人”？这又是什么称呼？
李雪鸢指尖微松，将那根淬毒钢针随意扔在地上，心中一片雪亮。
慕容连城方才突然发难，目标根本就不是卿子陵的命，而是借此出手，试探她的深浅和反应！
方才她出其不意没能诈出想要的信息，此刻这一针，只怕已让他心中疑窦丛生，再想从他嘴里套出地狱道的真实谋划，怕是难了。
“二、二舅舅……”
何欢怯怯地小声开口，她原本只是半夜饿得发慌溜出来找吃的，万万没想到会撞破这么一连串惊心动魄的事，此刻脑子里早已乱成一锅粥，“那个……我刚才，好像看到水里漂着一个人影……我们要不要……捞上来看看？”
慕容连城闻言，嘴角勾起一抹阴恻恻的笑意，目光森然地转向她：“哦？你哪只眼睛看到的？”
自然是两只眼睛都看到了！
何欢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后面的话生生咽了回去，只敢用力咽了口唾沫。
慕容黛连忙将她拉到自己身后，急切地望向慕容连城：“二叔！表妹她年纪小，不懂事，胡言乱语的！她什么都没看见，真的！”
何欢还有些懵懂，下意识辩解：“可我明明看见……”
“你闭嘴！”
慕容黛厉声打断她，眼神充满了警告和恐惧。
何欢被吓得浑身一颤，面色惨白，再不敢多说一个字。
李雪鸢的耐心已然耗尽，懒得再看他们慕容家这出戏，目光直刺慕容连城，冷声问道：“慕容连城，你这水坞里，到底藏着些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慕容连城眼神闪烁了一下，竟出乎意料地老实回答道：“回禀大人，这些年虽未出任务，但属下一直负责打理姑苏一带的暗桩事宜。一些门中不便处置的‘东西’，也会由专人送到水坞，由属下暗中处理干净。”
至于如何“处理”？
那自然不是扔进湖里喂鱼，便是埋入土中当花肥，总之便是销声匿迹，抹去一切痕迹。
“郑傲松中的那一线牵，是你的手笔？”李雪鸢追问，白日一见那毒发症状，她便知是地狱道的手段。
“并非属下亲自出手。”
慕容连城摇头，“不过黛儿将尸体带回后，我一看便知是门中人所为，便顺手处置了。至于那郑雄……原本是利用他在金陵为我们办事的一条狗，颇有些用处。可最近，他不知从何处听到些风声，得知了一些他不该知道的事，竟敢跑来水坞质问我。偏又撞破了他儿子的尸身……我想着，他既已生异心，又没了价值，便一并处置了，干净利落。”
————
“那于伯伯呢？！”
何欢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失声惊呼道，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她口中的于伯伯，就是白日里曾好心劝住暴躁的郑雄，又同她打过招呼的那个矮胖和蔼的老者。
慕容黛脸色一变，立刻一把捂住何欢的嘴，不让她再继续问下去，眼神里充满了警示和一丝不忍。
何欢看到慕容黛的反应，又望向轮椅上面无表情的“二舅舅”，心里霎时明白了，只怕那位待她亲厚的于伯伯，已经凶多吉少，遭了二舅舅的毒手！
何欢娘亲去得早，虽然还有个外祖家，但二舅舅慕容连城性情古怪阴鸷，和她并无多少来往，更谈不上亲情。
于家堡在金陵城郊，和慕容家、何家都是世交，这一任堡主和夫人膝下无子，自她记事起，就经常去于家堡玩耍，于伯伯对她来说就像亲伯伯一样，是个真正和蔼可亲的长辈。
她怎么也没想到，他竟然会死在她亲舅舅的手上！
她的杏眼里霎时蓄满了泪水，奋力挣脱慕容黛的手。
纤细的手指猛地指向端坐在轮椅上的慕容连城，声音因愤怒和悲伤而尖锐：“娘亲说得一点都没有错！你就是个冷心冷肺、没有感情的怪物！于伯伯一直视你为亲弟，对你掏心掏肺，处处维护！你居然……你居然杀了他！”
慕容连城闻言，脸上不见丝毫波澜，只是缓缓推动轮椅，朝她靠近了几分。
木质车轮碾过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呵，”他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你当那姓于的是什么好人？他对你好，不过是看在你那张脸的份上！当初他痴恋你娘，却求而不得，只好把那份龌龊心思寄托在你这个和她长得有几分相像的外甥女身上罢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阴冷刻薄：“至于你娘亲……哼，也是个自作聪明的蠢货！嫁了人还不安分守己，连我的事都妄想插手管束！要不是看在她是我一母同胞的亲妹妹份上，我早就把她剁碎了埋进土里做花肥了！怎么还会‘好心’地把她的尸体完好无损地送回你们何家去！”
何欢猛地瞪大眼睛，浑身如坠冰窟！
当年她娘亲在回金陵娘家的路上，不幸遭遇山匪，坠落山崖而死，尸身最后是二舅舅慕容连城找到并送回何家的……
如今听慕容连城亲口所言，她娘亲……竟然是为他所杀！
一旁的慕容黛显然也是第一次听闻如此骇人听闻的隐秘，眸中震惊之色丝毫不逊于何欢，失声道：“二叔叔！你疯了吗？！那可是小姑姑啊！你的亲妹妹！”
“黛儿，”慕容连城闭上眼睛，语气冷静得可怕，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二叔从小就教你，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妇人之仁，只会害了你自己。在这个世上，你若不对旁人心狠，旁人便会对你心狠手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