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异常。”
副手道:“这两天他多数时候都在武田家。见了九条宗成,下了一盘棋。昨日外出,由武田家管事陪同,只买了点心、折扇、小香炉。中途没有单独行动。”
近藤没说话。
“部长,九条家那边又发了请柬。大部分从船上回来的人都收到了。贵族院几位老人也会去。说是压惊。”
他把“压惊”两个字咬得很重。
“他们选这个时候办宴,真是给咱们添活。人一多,嘴就杂。咱们还得加派人手,盯得太紧会惹人嫌,盯得松又怕漏。”
近藤把武田幸隆那份资料合上。
“九条宗成不是蠢人。”
副手没接话。
近藤端起药碗,闻了一下,又放了回去。
“他要做生意,要扩人脉,也要借这件事把九条家的面子摆出来。压惊只是桌布,下面摆的是什么菜,各家心里都有数。”
副手皱眉。
“那咱们怎么办?”
“去盯。”
近藤回答得很干脆。
“宴会内外都安排人。不要靠太近。九条家门第高,别给他们抓住把柄。”
副手点头。
近藤又补了一句。
“武田幸隆那边,多放两双眼睛。”
“您还是怀疑他?”
近藤看向桌上的资料。
“我怀疑每一个活着从船上回来的人。”
副手低下头。
……
傍晚,武田家的车从偏门出去。
陈适坐在车内,膝上放着折好的羽织外套,内袋里压着那封信。
武田和之坐在旁边,心情不错。
“九条家这场宴,规格不会低。幸隆君,今晚多认些人。贵族院那些老人,平日里不管事,可真到关键时候,一句话能省掉你半个月麻烦。”
陈适点头。
“我会留意。”
……
九条家本邸灯火通明。
比起武田家的老派,九条家的体面更往骨头里去。门前没有刻意摆出压人的阵仗,可车马停靠、家仆引路、拜帖收纳,每一步都有章法。客人刚下车,便有人报出姓名;人还没进门,后面的礼单已经送到了内院管事手上。
庭院里设了临时能舞台。
松木作背景,白砂铺地,廊下挂着灯笼。灯不多,位置却讲究,把舞台照得明暗分明。
陈适下车时,已经来了不少人。
贵族、退职官员、几名军部人士,还有从大和丸号上活着回来的几位乘客。那些人在船上还满脸灰败,今晚换上正装,又恢复了体面。只是酒还没入口,笑也没到眼底。
九条信武站在前厅外迎客。
他穿得很规整,连袖口都挑不出错。九条绫子站在他旁边,举止得体,来客报上姓名,她能很快接上对方的家世与旧交,不多说,也不冷场。
这对夫妻站在一起,外人看着倒也合适。
只有九条信武自己清楚,这份合适是摆给别人看的。
他每迎完一位客人,都会用余光去看绫子。
绫子招呼客人时没出错,可她隔一会儿就会看向门外。
不急,不露痕迹。
可次数多了,九条信武没法当没看见。
她在等谁?
这个问题根本不用问。
九条信武把手里的名帖交给家仆,脸上的笑维持得很稳。
稳得有些费劲。
这时,门口报了一声。
“武田家,武田和之君,武田幸隆君到。”
绫子抬眼。
九条信武看见了。
她什么都没做,只是抬了一下眼,可他胸口还是堵了一下。
陈适跟着武田和之进门,向九条宗成行礼,又与九条绫子、九条信武见礼。
“九条阁下,叨扰了。”
九条宗成亲自迎了两步。
“武田君能来,是九条家的荣幸。今晚不用拘束,都是旧友。”
这话一出,旁边不少人都看了过来。
九条宗成亲自迎人,分量不轻。
九条信武站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他低头整理袖口,像是那袖口忽然碍了事。
绫子则朝陈适施了一礼。
“武田君,里面请。”
陈适回礼。
“有劳九条夫人。”
一句“夫人”,喊得规矩。
九条信武却听得不顺耳。
太规矩了,反倒更刺人。
没过多久,山田良介也到了。
他穿着军装,肩章在灯下很醒目。九条宗成亲自寒暄,山田应付得周到,随后便看见了陈适。
“武田幸隆君。”
山田主动走过来,笑得热络。
“上次一别,还没好好同你说几句话。听说九条阁下昨日还同你对弈,输了二十多目?”
陈适欠身。
“山田阁下消息灵通。那一局是宗成阁下相让。”
九条宗成在旁边听见,笑了一声。
“你少替我遮丑。输就是输,我这年纪,连棋盘都不肯认账,那就真老糊涂了。”
周围跟着笑起来。
气氛松了些。
山田看向陈适。
“今晚若有空,我们也聊聊。船上的事过去了,人还活着,总该喝一杯压压惊。”
“阁下有兴致,我自然奉陪。”
陈适回答得妥帖,心里却在记山田身边的人。
松冈也来了。
他没有一直跟着山田,而是很快分到人群里,同几个从船上回来的官员搭话。另有两名海军省的人,一人去了酒席旁,一人去了廊下。
喝酒前先铺路。
山田不是来赴宴的,他是来捞消息的。
这一点,陈适看得很清楚。
特高部的人也不会少。
九条家的家仆里,有几张脸太规矩。规矩到连端盘子的步子都像量过。陈适没有多看,只当没发现。
戏先开场。
能剧。
客人按身份入座。陈适被安排在第一排,位置离九条宗成、山田良介都不远。九条绫子坐在侧前方,九条信武在另一边。
舞台上,鼓声一起,气氛便变了。
演员戴着面具,步子慢,唱腔拖得长。故事讲的是亡灵归来,执念不散,活人被旧事缠住,最后分不清梦醒。
陈适看了半盏茶功夫,脑子里只剩两个字。
阴间。
大晚上,请一堆刚从沉船里活下来的人看亡灵索命。
九条家这安排,讲究是讲究,就是不太把客人的胆子当回事。
旁边一位退职议员看得认真,还偏过头问他。
“武田君也懂能乐?”
陈适只好把背坐直,俨然一副感兴趣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