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尔奇斯的时光，在双星交替的橙红天幕下，仿佛被按下了快进键。
仅仅几个月而已啊。
那个曾经可以被周北辰轻松环抱的婴儿，如今已需俯身才能进入教堂那低矮的门框。
洛嘉的身形拔高到一个令人瞠目结舌的程度，比科尔奇斯上绝大多数成年男子都要高大魁梧，肌肉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仿佛古典雕塑中被注入生命的神像。
唯有那张依旧年轻、甚至带着些许稚气的面庞，和那双永恒澄澈的紫罗兰色眼眸，提醒着周北辰，这具躯体内的灵魂，其成长速度或许并未与肉体完全同步。
周北辰站在教堂一隅，看着洛嘉轻而易举地帮一位老人扛起一大捆需要修复的金属管道。他微微弯腰，耐心倾听老人絮叨的感谢，那双紫罗兰色的眸子里，漾着一种近乎悲悯的温柔。
“高高在上固然能取得尊重，”周北辰曾这样教导他，“但那是脆弱的，充满距离感的。作为神子，你需要神性，也需要人性。走下神坛，和你的股东们在一起，感受他们的呼吸，触摸他们的苦难，他们才会将真正的忠诚，乃至生命，都投资于你。”
洛嘉学得很快，甚至青出于蓝。他不仅用言语安慰，更用行动介入。修复房屋、挖掘水井、甚至徒手搬开堵塞通道的巨石……他那非人的力量，在日复一日的行动中，被信徒们愈发坚定地解读为神恩的体现。民众对他的爱戴，已近乎狂热。他们看向洛嘉的眼神，混杂着对神只的敬畏与对自家出色后辈的骄傲。
对于周北辰而言，这无疑是一笔极其成功的投资。
教堂收到的供奉早已今非昔比，能量电池、干净的净水、甚至一些保存尚可的武器零件，开始源源不断地流入。周北辰甚至利用这些资源，组建了一支小型的、由最狂热青年信徒组成的“护教队”，装备虽然简陋，但纪律和忠诚度远超那些松散的部落武装。
“资产正在稳步增值，市场占有率持续扩大。” 周北辰在心底评估着。
夜晚，教堂重归寂静，只有永恒的风沙拍打金属外墙的沙沙声。在充当书房的隔间里，周北辰就着昏暗的乙炔灯，向洛嘉传授着更高级的课程。
“……所以，信仰的建立，本质上是一个品牌塑造的过程。”周北辰用一根金属棒，在铺满沙土的桌面上划拉着，“你需要一个核心标识——比如你，和你的眼睛；你需要一套易于传播的口号和行为准则——也就是教义和仪式；你还需要不断制造神迹或利好消息，维持品牌热度和用户粘性。”
洛嘉安静地听着，高大的身躯在狭小空间里显得有些局促，但他的眼神专注而敏锐。那紫罗兰色的深邃中，除了与生俱来的悲悯，如今也确实沉淀下了一种属于分析者的精明与冷静。这是周北辰悉心灌输的结果，他成功地让这具神性的容器，理解了运行在神性之下的、冰冷的现实逻辑。
“我明白，父亲。”洛嘉的嗓音低沉，已褪去了所有童稚，带着一种奇特的共鸣，“信仰是工具，是撬动资源的杠杆。民众是基础，他们的信念是我们可以动用的资本。”
“很好。”周北辰满意地点点头。洛嘉的领悟力超乎想象，他不仅记住了概念，更能进行举一反三的推演。这让他这个导师倍感欣慰，同时也隐隐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警惕。
成长太快了，快到几乎要脱离预设的模型。
沉默了片刻，洛嘉忽然再次开口，他的目光直视着周北辰：“父亲，您教导我，一切都是交易，是投资。我，是您发现的奇货，是您最核心的资产。”
周北辰微微一怔，迎上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紫罗兰眼眸。
“按照您的理论，对一项资产或投资品，理性的做法应该是严格控制成本，精确计算回报，保持绝对的客观与冷静，避免任何不必要的情绪投入，以防止判断失真。”洛嘉的语调平稳，像是在复述一条冰冷的公式，“那么，您为什么在我身上，投注了如此多的……感情？”
空气似乎凝固了。
乙炔灯的火焰轻微跳动，将两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拉扯得忽明忽暗。
周北辰沉默了。
他没想到洛嘉会问出这个问题，更没想到这个问题会如此直接地刺向他内心那连自己都不愿仔细审视的角落。
几个月来，那些下意识的关切，那些超越导师职责的耐心，那些在洛嘉取得进步时由衷的喜悦……
原来，这些细微的、无法用投资回报率衡量的东西，原来都被这双敏锐的眼睛看在眼里。
他深吸了一口科尔奇斯干燥而带着铁锈味的空气，大脑飞速运转，试图用一个符合他人设的、精明的答案来回应。
“问得好。”周北辰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但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你触及了一个关键的投资策略——情感杠杆。”
他站起身，踱到窗边，望着外面无尽的黑夜。
“纯粹的理性投资，或许适用于股票和期货。但当我们投资的标的，是一个活生生的、拥有无限潜力的人时，事情就变得复杂了。”他转过身，看着洛嘉，“感情，或者说，至少是表现出来的、有分寸的感情，本身就是一种投资。”
“它能够极大地提升资产的忠诚度和归属感，降低背叛的风险，这是一种极其有效的风险对冲。我倾注感情，是为了让你认同我，依赖我，将我的目标和你的目标深度绑定。这比任何契约和武力约束都更加牢固。”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审视自己的话语，也像是在对内心的真实进行某种程度的确认。
“而且，”周北辰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坦诚，“在这个见鬼的宇宙，孤独……本身就是一种极高的成本。与你交流，教导你，看着你成长，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我的这种成本。这，也可以被视为一种……必要的心理支出。”
他给出了一个完美的、属于投机者的答案。将情感也量化，也工具化，纳入他那套冰冷的逻辑体系之中。
洛嘉静静地听着，紫罗兰色的眼眸深邃如渊，里面闪烁着难以解读的光芒。他似乎在消化这个答案，又似乎在分辨这答案背后，哪些是真实的算计，哪些是连说话者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掩饰。
许久，他微微低下头，轻声说道：“我明白了，父亲。情感，也是一种需要被管理和利用的资源。”
周北辰点了点头，心中却莫名地松了一口气，又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空虚。
“是的，记住这一点。”他走回桌边，拍了拍洛嘉宽阔得与他年龄毫不相称的肩膀，“早点休息，明天还要去东边的聚居点，他们遇到了净水系统故障，需要你的‘神迹’。”
“是，父亲。”
洛嘉顺从地起身离开。在他转身的刹那，周北辰看着他那高大而沉稳的背影，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我到底是在精心培养一件完美的工具，还是在……抚养一个儿子？
这笔交易，最终的损益，我还能算得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