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景辰勉强扯出一抹笑意,目送自家小堂妹蹦蹦跳跳离开炼丹室,眼底的温度一点点彻底熄灭。
手机屏幕亮着,是师姐发来的闲聊消息,语气轻松细碎,一如往常。
换做平时,他早就秒回接话,哪怕再忙都会抽空搭两句。
可今天,他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指尖悬在屏幕上方,最后还是无力垂下,他此刻好像失去了与人沟通的能力。
心底像是压着一块万斤巨石,闷得他呼吸发沉,浑身提不起半点力气。
他被人背刺了。
被他掏心掏肺、信任了整整四百年的兄弟,彻彻底底背叛了。
不,应该说,从来就没有什么兄弟情深。
从头到尾,都是他一厢情愿的真心交付,别人自始至终,就没把他当过并肩同行的兄弟。
心绪翻涌间,四百年前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
那是灵气复苏尚未降临的年代,世间无修行大道,无修士飞天,无超凡力量,一切都是最普通的人间烟火。
那年的林景辰,不过二十出头,年少纯粹,心思简单,待人赤诚,从来不懂人心险恶、算计阴谋。
他指尖轻轻一抛,一枚圆润丹药腾空而起,仰头张口稳稳接住,清甜药味在舌尖化开,却半点抚慰不了心底的寒凉。
他忍不住暗自遐想。
如果当年,他没有机缘巧合遇上师尊,没有踏入修行之路,没有被带出那片普通人的方寸天地……
以当年的局势,妖魔潜藏人间,暗害凡人,普通人毫无抵抗之力。
就算他没有当场殒命于妖魔之口,长期和污秽妖气相触,日积月累被邪气侵蚀神魂肉身,最后也只会落得百病缠身、神魂枯朽的下场,难逃一死。
直到此刻他才彻底看清真相。
那个人,早在四百年前,就已经暗中筹谋,一心想要置他于死地。
所有的亲近交好、称兄道弟,全是伪装出来的假象。
炼丹室的实木大门被人从外推开,动作随意自然,没有下人通报,没有敲门请示。
整个林家,能这般肆无忌惮、不用任何人报备,直接闯入他专属炼丹室的,只有几人。
而此时来的,就是他的老师,离枭。
林景辰收敛眼底的阴郁,勉强扯着笑脸面对正向他走来的老师。
门口的离枭一眼扫到他的表情,眉头瞬间一皱,。
“你小子摆什么脸色!”
“老夫一进门你就垮着一张脸,现在还扯鬼脸嘲讽老夫?故意挑衅老师是吧?”
“越来越不尊师重道了!信不信我立马给你师尊告状,让她过来收拾你!”
林景辰:.........
“老师,您怎么来了?”
他的声音蔫蔫的,有气无力,连半点起伏都没有。
离枭原本还准备接着吐槽,见状倒是敏锐察觉到不对劲。
往日里哪怕被他花式调侃打击,这学生要么顶嘴怼回来,要么哭笑不得认输,从来不会这般死气沉沉。
他仔细打量两眼林景辰萎靡的状态,瞬间脑补出原因,语气随意调侃:“怎么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又被韩家那小姑娘拒绝了?”
“想开点,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路上磕磕碰碰很正常,挫折都是常态。”
林景辰:……
他算是彻底认命了。
离枭此刻早已恢复巅峰容貌,褪去了昔日残魂虚影的枯槁单薄,眉目清朗,须发顺滑,一身仙风道骨,看着端庄沉稳。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打理得整整齐齐的长胡须,看着徒弟嘴角死死下压、强行隐忍情绪的模样,到底还是收起了玩笑的神色。
“到底怎么了?”
他嘴碎归嘴碎,心里是真疼自己这个唯一的学生。
林景辰修为不弱,虽未踏足仙人境界,可一身积攒的功德无比厚重,心性更是端正纯良。
前两年,正是依托这个学生源源不断的功德滋养,他这缕残存数百年的残魂,才能彻底稳固神魂,重塑完整肉身,摆脱魂飞魄散的隐患,重活一世。
重塑肉身之后的离枭懒得四处奔波闯荡,干脆直接留在林家,挂名成为林家常驻长老,日子过得悠闲自在。
离枭早年虽然是挂名在殷家的长老,但自四百年前那场席卷天地的三重战场开启过后,一切早就物是人非。
当年殷长安拿出的一众傀儡战力,全部被替换成被拉入战场的蓝星生灵。
战场之上,它们不顾一切挡在凡人身前,以身抵灾完全不顾自身损耗存亡。
惨烈大战落幕之后,殷家的傀儡战力几乎全军覆没,无一生还。
殷长安她们也无暇再顾及那个空壳家族,只是时不时回到那个普普通通的小村落去歇息。
曾经热闹鼎盛的殷家府邸,彻底人去楼空,变得空荡荡一片,而后便是愿归回归,玄灵宗众人入驻此地。
他们虽然听从蓝星官方的安排调度,遵守母星规则,可终究还是更习惯和朝夕相处、同门同源的师兄弟待在一起。
于是玄灵宗一众老家伙,心安理得接手了空旷的殷家府邸,甚至是毫无心理负担,全员集体改姓殷。
在愿归体系之中,从小在家族体系长大的修士,尚且看重血脉亲缘、家族门第。
可那些早年踏入宗门、漂泊修行的修士,历经千百年岁月洗礼,辗转诸天,早已看淡世俗亲缘。
对他们而言,漫长修行路,道侣同门、并肩战友,才是唯一的家人,世俗姓氏早就无关紧要。
当初这群玄灵宗老前辈组团去政务大厅办理改姓手续时,一个个心态松弛,嘻嘻哈哈感慨不停。
他们修行了一辈子,常年孑然一身漂泊宗门,从来没有体验过大家族子弟的归属感。
如今改姓入殷家,跻身家族体系,对他们来说属实是新鲜体验,趣味十足。
后续那些成功飞升的玄灵宗修士,也是一来就找到了熟悉的组织。
昔日完全空壳的殷家,被这群愿归来的玄灵宗修士硬生生重新撑起规模。
还挺有模有样,就是苦了殷蓝知这个少主。
殷长安常年找不到人,家里一有什么大事小事就得叫她。
今天去处理祖师爷和太祖师爷因为钓鱼位置而吵架,明天去处理师祖和师叔祖因为未来一周的菜品供应发生的争执........
她师伯两手一摊躺在山顶感叹,“不用管事的日子真美好。”
转头,殷蓝知就按照玄灵宗曾经的体系设立了一个个部门........
殷家已经不再需要他们这群残念去充当门面。
这群死过一次的残念们,开始慢慢向外拓展游历。
历经过生死,他们最向往的东西,从来不是至高修为、无上权力,而是简简单单的自由。
殷长安向来通透豁达,从不约束众人。
愿意留在殷家坐镇的,便册封客卿长老,享受家族供奉、安稳修行;愿意外出游历、闯荡诸天的,也来去自由,不受半点束缚。
回溯过往,殷家的最开始,只是殷长安为给女儿一个稳固的后盾身份,
可时间慢慢流过,这里早已不再是单纯的一个空壳“家族”。
它收纳了殷长安曾经的“家人”们,在这个世界,他们又一次将家的温暖填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