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子康自然不理会大人的那些弯弯绕绕的。
这会子他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小脸绷着，藏不住孩童独有的得意傲娇。
他蹲在平整干净的空地上，将一块旧手帕平铺在地，然后小心翼翼地捧出那辆铁皮小轿车。
夕阳残留的余晖落在车身上，蓝色的车漆泛着光，车窗反射出一小片亮光，晃得几个孩子齐齐眨了眨眼。
“哇———好漂亮的小车啊！”丫丫捂住嘴巴小声惊叹，脚尖不自觉往前挪了半步，又想起妈妈教的规矩，连忙停下脚步，生怕给不小心踩坏了，只敢远远望着。
铁柱咽了咽口水，眼睛都看直了：“这车比二柱的铁皮青蛙大多了！也威风多了……”
“我能摸摸吗？”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忍不住伸出了手。
祁子康立刻把小汽车护在怀里，奶声奶气地拒绝：“不行！你摸坏了咋办？”
祁子康捏住小车尾部的发条旋钮，指尖用力，一圈又一圈缓缓拧紧，“咔哒、咔哒”，发条咬合的清脆声响格外清晰。
周遭瞬间安静下来，所有孩子屏住呼吸，目光死死黏在那辆小汽车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几个年纪偏小的孩子扒在同伴的后背，踮着脚尖使劲往里张望。
拧紧发条，祁子康轻轻将小汽车平放在地面，松开手。
铁皮轿车四个轮子飞快转动，稳稳当当自行往前疾驰，遇到轻微的地砖缝隙也不会侧翻，笔直驶出两米多远，车轮运转顺滑，直到发条力道耗尽，才缓缓停住不动。
一群孩子瞬间炸开细碎的议论声。
“居然自己能跑，还跑得这么远！不用手推着！”铁柱瞪大了眼睛，声音都变了调。
“百货大楼的橱窗里我见过一次，隔着玻璃根本摸不着。”丫丫小声说，眼里全是羡慕。
“康康，让我拧一次发条吧！我保证轻轻的，绝对不会弄坏！”铁柱搓着手，眼巴巴地望着小汽车，手心都攥出了汗。
“我也想凑近看看！就看一会！”后排一个小男孩伸长脖子叫嚷。
祁子康心里受用极了，面上却故作淡定，摇了摇头：“不行，发条拧太满容易崩坏，这车子十一块五呢，弄坏了没得补。”
他一本正经地学着大人的口气，惹得旁边几个乘凉的大婶都笑了。
这一听价格，还真是要十多块，又是一阵吸凉气的声音。
家里有小孩围在那凑近玩的，忙高声嘱咐，“哎，蛋子，可不能给弄坏咯。看看就行了，弄坏了我们家可赔不起！”
………
但是孩子们的眼珠子早就都被那个小汽车都吸引，哪里还分出心神听到家里人的嘱咐。
铁柱不甘心，又凑近了些：“那……那你让我摸一下总可以吧？我就摸一下车身！”
丫丫也附和：“对啊对啊，让我们摸一下嘛，我们就轻轻的。”
祁子康犹豫了一下，终于松了口，
“那……那只能摸一下，不许用力！
这可是我小婶婶给我送的礼物。”想了想又补充，一本正经开口，“也是我从出生到现在收到的第一份礼物！
他把小车捧在手心里，铁柱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车顶，然后飞快缩回手，像是被烫着了一样，脸上却露出满足的笑。
丫丫也伸手摸了摸车轮，咯咯地笑了。
“我也要摸！”
“该我了！”
“排队，排队，一个一个来……”
………
一群孩子争先恐后地伸手，祁子康赶紧把小车护在怀里：“不行不行！说好每人只摸一下的！”
有几个家境普通的孩子不敢上前，却舍不得走开，依旧蹲在地上，盯着静静停着的小轿车不肯离去。
一个刚刚来不久的穿着旧棉袄的小男孩蹲在地上，小声问：“康康，你这车……是哪儿买的啊？多少钱？”
“是我小叔和小婶婶从沪市带回来的！要十一块多呢。”
祁子康挺起小胸脯，声音里满是自豪，“我小婶婶可好了，还给我带了糖，是那一种软糖，可好吃了，好甜好甜！”
远处乘凉的几位大婶瞧见这边围了一堆孩童，探头望过来，互相低声说笑几句。
赵婶子把针往不知道几天没有洗过的头上划拉几下，然后对旁边的周大娘说：“祁家那小娃娃，得了件好玩意儿，瞧把院里孩子馋的。”
周大娘也笑：“可不是嘛！那铁皮小车，我上次在百货大楼隔着玻璃瞅过一眼，价格吓死人。”
………
祁子康隔上一小会儿，便会上紧一次发条，看着小汽车来回跑动。
每当车子驶出，人群便会跟着小车跑动的方向挪动，小小的圈子跟着铁皮轿车来回变换形状。
冬日的傍晚，筒子楼大院满是孩童叽叽喳喳羡慕的动静，笑声在冷风中传出去老远。
铁柱看得眼热，又凑过来：“康康，那我明天把二柱拿着他的铁皮青蛙一块来，咱俩换着玩行不？你玩青蛙，我们玩你的小汽车！”
祁子康歪着头想了想：“那……你得先说通二柱才行，他那个宝贝得跟什么似的，平时连摸都不让人摸。”
铁柱拍着胸脯：“包在我身上！我跟他熟！”
丫丫在旁边插嘴：“二柱可小气了，我上次问他借一下，他说我手脏，都不肯。”
“那是你上次没洗手！”铁柱不服气。
“我洗了！我洗了两遍！”丫丫气得跺脚，她可是个爱干净的小孩。
几个孩子叽叽喳喳吵成一团，祁子康也不管他们，只顾着趴在地上看他的小汽车。
他又拧了一次发条，小车再次驶出，孩子们又呼啦啦地追了上去。
直到天色彻底暗沉，各家大人陆续出声呼唤自家孩子回家——“
铁柱！回来吃饭了！”
“丫丫！还不回来！”
………这群小家伙才依依不舍地散开。
临走前还频频回头，叮嘱祁子康明天务必再拿出来玩。
“康康，明天别忘了把小汽车带出来啊！”
“我明天也要来一起玩！”
“我也要！”
祁子康小心翼翼把铁皮小汽车包回粗布手帕，揣进怀里，慢悠悠走上楼梯，小小的背影里，满是被众人追捧过后的欢喜与骄傲。
他上楼的时候还在想着，明天二柱看见了，不知道会不会羡慕得眼珠子都掉下来。
他越想越得意，脚步都轻快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