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的秋天来得很早。
太极宫御书房外的梧桐叶已经开始泛黄,一片叶子打着旋儿从枝头落下,正好飘落在窗台上。陈昭推开窗,凉风灌进来,吹散了室内的沉闷。
他已经三天没有睡好觉了。
西域和东瀛的密报一封接一封地送来,他每天要看到深夜。白天还要上朝议事,处理各地奏报。大周的摊子铺得太大了,大到每一个方向都有事情在发生,而他分身乏术。
但陈昭再累,也没有降低自己的判断力。相反,在疲劳和压力之下,他的思维反而更加锐利。
此刻,他面前的案上摆着三样东西:木下藤吉郎从东瀛送来的密报,安西都护府发来的铁木真行踪通报,以及那块“奉天府“碑文的拓片——斥候出海找到了那座岛,也拓下了碑文。
碑文的内容让他沉默了整整一个下午。
“奉天府“三字是篆书。底下的落款是一个年号,但他翻遍史书也找不到对应的记载。立碑的人称自己为“武安君“,这个名字在中原历史上只有一个人用过——秦国武安君白起。但白起是几百年前的人了,他不可能漂洋过海去东边岛上立碑。
除非——不是他。
陈昭放下碑文,揉了揉眉心。
又是一个谜。
他把注意力拉回到正事上。铁木真的行踪才是燃眉之急。
根据安西都护府最新发来的急报,铁木真已经越过了乌浒河中游,沿途收服了数十个小部落。大宛王自愿献马,乌浒河以西的康居人俯首称臣。铁木真的兵力不但没有因为远征而消耗,反而在征途中不断壮大。据斥候估算,他现在的兵力已经超过了出征前的规模。
陈昭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铁木真西进的速度太快了。以他现在的速度,用不了半年就能打到花剌子模。如果花剌子模臣服或者被灭,铁木真就会获得一个比草原更广袤的后方基地。到那时,大周面对的就是一个横跨东西的庞然大物。
不能让他得逞。
陈昭站起身,走到舆图前。他的目光沿着西域一路向西,越过葱岭,跨过乌浒河,最终指向一片空白。
“传旨。“
他转过身,声音果断而坚定。
“朕要御驾亲征。“
消息一传出,朝堂上下一片哗然。
以丞相高熲为首的大臣们轮番进谏,理由无非是那几条:天子乃一国之本,岂可轻动;西域蛮荒之地,粮草转运艰难;铁木真已是强弩之末,派大将征讨即可。
陈昭听完所有谏言,只说了一句话:“铁木真这头狼,我不亲手按住他,他永远会从别的地方冒出来。“
谏言戛然而止。
大军开拔的准备用了半个月。
幽州、并州、凉州三地的精兵被调往长安集结,总数五万。这是大周最精锐的部队,包括重甲步兵、长枪阵、弓弩营,以及一万骑兵。粮草辎重装了上千辆大车,随军民夫超过三万人。
陈昭没有坐镇后方,他披甲执剑,亲自率领中军。
大军出长安的那一天,长安城的百姓夹道相送。旌旗遮天蔽日,马蹄声响彻云霄。陈昭骑在马上,望着前方延绵不绝的行军队伍,心中涌起一股久违的热血。
他已经很久没有亲临战场了。
他不是想打仗,而是必须打这一仗。铁木真西进,如果在西域站稳脚跟,下一步就会裹挟西域诸国东征。与其等狼来了再堵门,不如先把狼窝端了。
大军一路西行,穿过凉州,进入河西走廊。沿途的烽燧已经点燃,传递着天子亲征的消息。西域各城邦闻讯纷纷派人来朝贡,表忠心。陈昭来者不拒,一一安抚,但心中始终挂着一件事——铁木真现在到哪里了?
安西都护府的斥候每隔三天发一次急报,报告铁木真的行踪。最新的消息是:铁木真本部已经推进到乌浒河中游的康居城,正在休整。
陈昭计算了一下距离。以大军现在的速度,再走二十天就能出玉门关,一个月后抵达葱岭。从葱岭到乌浒河,还有半个月的路程。也就是说,他和铁木真之间,还有大约四十天的时间差。
来得及。
他下令加速行军。
大军在戈壁上急行八日,穿过了茫茫沙海。第七天傍晚,斥候飞马来报——前方发现了铁木真游骑的踪迹。
陈昭精神一振。
有游骑,说明铁木真的主力离这里不远了。他下令全军扎营,派出尖兵搜索前方。
战斗可能就在明天。
当夜,陈昭在中军营帐中铺开舆图,和几位将军商议进攻路线。他们的计划是:陈昭率中军正面推进,骑兵分两翼包抄,一举吃掉铁木真的前锋。只要打掉铁木真的锐气,后续的战斗就会容易得多。
计划定下,众将各自回营备战。
陈昭独自留在帐中,又看了一遍安西都护府送来的所有密报。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但说不上来。一种隐隐的不安在他的心底蔓延。
他站起来,走到帐外。
戈壁的夜空像一块巨大的黑宝石,缀满了密密麻麻的星星。远处有篝火的微光在闪烁,那是斥候前出的哨位。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可陈昭就是睡不着。
子时刚过,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营地的寂静。
陈昭猛然睁开眼,翻身而起。
帐帘被人一把掀开,一个浑身是土的斥候扑了进来,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
“陛下!斥候急报——铁木真不在了!“
“什么不在了?“
“铁木真本部!我们追着他的行踪跟了半个月,昨天斥候突破了他的后方,才发现——铁木真的中军帐是空的!那些西进的兵马只有一小部分是前锋,大部都是老弱和空营!真正的铁木真主力,半个月前就已经秘密回师了!“
陈昭瞳孔骤缩。
回师了。
他猛地扑到舆图前,目光飞速划过天山北麓。沿着那条线往东——就是高昌、伊吾、玉门关……长安。
铁木真根本不是在西进。
他是在演戏。
他收大宛贡马,沿着乌浒河西进,沿途收服部落——这些都是假象,是为了让大周觉得他铁木真真打算远征西域。可实际上,他真正的目标是……长安。
他陈昭御驾亲征,带走了幽、并、凉三州的精锐。此刻中原腹地空虚,留守的兵力掰着指头都能数过来。铁木真回师天山北麓,只需要二十天就能杀出河西走廊,然后一马平川,直逼长安。
陈昭的手握紧了舆图的边缘,指节发白。
他想笑,但笑不出来。
他以为他在下一盘很大的棋,调兵遣将,御驾亲征,要把铁木真堵在西域。可铁木真比他想象的更狡猾。那头狼早已算准了他的每一步。
你陈昭担心西域?好——我往西域走。
你陈昭要御驾亲征?好——我等你离开长安。
你陈昭带走了所有精锐?好——你的长安就是空城一座。
一步,两步,三步。铁木真都算到了。
而现在,他手里的底牌已经亮出来了。
陈昭站在舆图前,看着那条从天山北麓直插中原的路线,沉默了很久。
帐外的戈壁风呼啸而过,吹得帐布猎猎作响。陈昭的将士们还在备战,以为明天会有一场大战。可敌人根本就不在这里。
他放下舆图,转过身,声音平静得出奇。
“传令下去。“
“暂停西进。“
“全军……掉头。“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东方。长安的方向。
“回师长安。“
那三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时,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他带了五万精兵,走了半个多月的路,准备好了和铁木真决一死战。可对方不仅没来,还在他背后捅了一刀。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掌。这双手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却没能抓住那匹草原上的狼。
“好一个铁木真……“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好棋。“
帐外的风更大了,卷起沙尘,扑灭了远处的几堆篝火。天空在黎明前变得更加黑暗,几颗残星在天际若隐若现。
漫长的黑夜还未过去,而他陈昭的下一个天亮,不知道会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