骏河的烽火在黎明时分点燃。
德川家康没有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调令下达的第三天，东方天际刚泛起鱼肚白，江户方向就传来了隆隆的马蹄声。前锋是德川四天王之首的酒井忠世，率五千精锐骑兵，沿东海道直扑骏河。后续大军分三路推进，总兵力超过三万人，浩浩荡荡，席卷而来。
骏河前哨原本有三道防线，按照嬴政的命令已经撤掉了。德川的前锋不费吹灰之力就突破了两道空防线，第三道防线上的哨兵看到铺天盖地的旌旗，连抵抗的念头都没有，直接后撤示警。
烽火一柱接一柱地燃起，浓烟在清晨的天空中拉出一道道黑色的痕迹。
嬴政站在骏河城头，看着远处腾起的烟柱，面无表情。
德川果然上钩了。
他身边的副将有些紧张，低声请示：“都护，是否出击？“
“不急。“嬴政从城墙上收回目光，“让他们多走十里。等前锋过了川尻桥，再合围。“
他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平原——长尾景虎的三千骑兵已经埋伏在谷地中，上杉谦信的六千步兵列阵在城北的丘陵之间，只等号令。而毛利……
嬴政的目光转向西南方。那里有一条官道，是毛利援军必经之路。
“毛利公的兵马到了没有？“
斥候飞马来报：“毛利军已在十里外的松林列阵，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兵员看起来不多，而且……多为岁数偏大的老卒，甲胄也不齐。“
嬴政嘴角微微一抽，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老弱兵。果然是老弱兵。
他没有发火，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知道了。传令给毛利公：守住松林左侧，防德川右翼包抄。不求出战，只求列阵。“
这道命令让副将一愣：“都护，松林左侧是德川右翼的必经之路，位置极重要。毛利兵少将弱，万一顶不住……“
“他不用顶住。“嬴政打断了他的话，“他站在那里就够了。德川看到毛利家的旗帜，就会疑心自己被两面夹击。疑心一起，攻势就会减弱。“
副将恍然大悟。这是把毛利当成一面活旗子——不需要打，只需要站着。
可毛利自己不知道这一点。在他的理解里，这道命令的意思是：“你站在最危险的位置，我不指望你打，但你得替大周挨揍。“
十里外的松林边，毛利元就收到了嬴政的命令。
他看完，沉默了很久。
児玉就忠在旁边看了一眼，脸色也变了：“松林左侧……德川右翼的必经之路。这不是让我们送死吗？“
“嬴政不是让我们送死。“毛利元就缓缓摇头，声音低沉，“他是让我在这里站着。你发现没有——他连两个字都没提，只说列阵。他是怕我出工不出力，干脆不让我出力。“
“那……“
“列阵。“
毛利元就举起手，示意全军展开。
毛利家的赤底黑纹旗在松林边一字排开，看起来很有些气势。但如果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前排的士兵甲胄是拼凑的，有的甚至没有护心镜；后排的老卒拿着长枪，但枪尖在晨光中泛着暗色，显然没有好好磨过。
这是一支外表好看、内里空虚的部队。
毛利元就心里清楚，嬴政心里也清楚。但他们心照不宣。
日上三竿时，德川的前锋到了川尻桥。
就在这时，嬴政发动了合围。
长尾景虎的三千骑兵从谷地中冲出，如一把尖刀直插德川前锋侧翼。上杉谦信的步兵同时推进，从正面迎击德川的中军。一时间骏河平原上杀声震天，马蹄踏起的尘土遮天蔽日。
战场上的局势瞬息万变。德川的前锋被骑兵一冲，阵型立刻散乱。酒井忠世拼命收拢部队，但长尾景虎的骑兵太快了，一个冲锋就打穿了德川的右翼，直逼中军方向。
德川的主力还在后方，前锋被包了饺子，局势对德川极为不利。
而在战场的南侧，毛利元就的部队一动不动，静静地站在松林边，看着远处的厮杀。
“大人……我们不上吗？“児玉就忠低声问。
毛利元就没有回答。他的目光紧紧盯着战场，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不想打。可他也不想让德川觉得自己是嬴政的走狗。最好的选择就是：什么都不做。
就在这时，一匹快马从后方飞驰而来，马上的人身着都护府官服，面容清瘦，嘴角挂着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意。
木下藤吉郎。
毛利元就的瞳孔微微一缩。
木下翻身下马，动作从容，完全不像是在战场上的样子。他走到毛利元就面前，笑眯眯地行了一礼，然后径直走进了毛利的中军帐。
“毛利公，别来无恙。“
毛利元就跟着进去，心中已经做好了各种准备。但木下说出来的话，让他愣住了。
“都护说了，毛利公压阵最合适。前锋交给长尾景虎就行。您在这边看着，也算是替都护府镇住后方。“
木下的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聊家常，甚至笑着拍了拍毛利的肩膀。
“毛利公是聪明人，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长尾景虎那小子脾气暴躁，万一冲得太猛把德川给吓跑了，那就不好玩了。您在这边压着阵，德川就不敢分兵绕后。一石二鸟。“
毛利元就的脸上维持着平静，但心里已经是惊涛骇浪。
木下的这番话，表面上是安慰，是给他台阶下。但仔细一琢磨，每一句都是钉子。
“压阵“——说白了就是让你别乱动。
“长尾景虎打前锋“——告诉你，没你也能打。
“都知道什么该做不该做“——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毛利元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温的，但入口时他却觉得有些发苦。
他放下茶杯，笑了笑：“木下长史说的是。我毛利家兵微将寡，确实不敢拖长尾将军的后腿。压阵就好，压阵就好。“
两人继续聊了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话，木下便起身告辞。临走前，他回头看了毛利元就一眼，眼神意味深长。
“对了，毛利公。陛下在长安听说了您身体不适，特意派御医来东瀛。过两日就到，您可得好好养着。“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陛下在长安——知道了。
知道他不舒服。知道他装病。知道他见了德川的人。
毛利元就木然地站在原地，看着木下的背影消失在帐门外。
帐帘落下，光线一暗，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就忠。“
“在。“
“木下藤吉郎……他到底知道多少？“
児玉就忠低着头，不敢回答。
毛利元就缓缓坐回椅子上，帐外的厮杀声仿佛远了很多。他端起茶杯想喝，手却不自觉地抖了一下，茶水溅出几滴落在案上。
他的把柄，木下全捏在手里。
不——不是木下。是陈昭。
陛下在长安，隔着万里海洋，却对他的一举一动看得清清楚楚。他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甚至“身体不适“的借口——陈昭全都知道。
那封密信。那个密探。那个夜里的德川密使。
他以为一切神不知鬼不觉，但陈昭的眼睛从来就没有离开过这片土地。
木下今天来不是催战的。他就是来告诉他一句话——你的心思，我都知道。记住了，这笔账我们先记着。
毛利元就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案上的军旗上。那面毛利家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但此刻在他的眼中，已经不再象征荣耀，而是一道越来越紧的枷锁。
他必须选边了。
不是拖不拖的问题，是再不选，就是死路一条。
远处传来一阵震天的喊杀声。长尾景虎的骑兵再次冲锋，德川的右翼彻底崩溃了。骏河天色渐暗，战场上燃起一片火光。
毛利元就望着那片火光，眼中映着跳动的火苗。
他忽然对児玉就忠说：“传令下去，派人回周防传我军令——将留守本土的三千精锐连夜调来骏河。“
児玉就忠一惊：“大人，您不是说……“
“不拖了。“毛利元就的嗓音有些沙哑，但语气坚定得不像他自己，“再不选边，我毛利家就真的什么事都不用做了。“
他转过身，背对着火光。
“替我拟一道呈文给都护府——就说，毛利元就明日午时，亲自率部压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