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都护府。清晨。
木下藤吉郎抱着一只红漆木匣子，三步并两步穿过回廊。脚下的木屐啪嗒啪嗒响，像只踩着拍子的猴子。
堂内，嬴政正看着骏河方向送来的军报——长尾景虎的筑垒进度，酒井忠世的动向，粮草消耗。
“总督。“
木下藤吉郎单膝跪地，把木匣子往身边一放，脸上带着那种做成了买卖才有的笑。
“三份礼，都备好了。“
嬴政放下军报，看他一眼。
木下藤吉郎打开匣子。里面三样东西——
一把铜算盘，巴掌大小，珠子打磨得锃亮。一份羊皮地图，墨迹尚新，标注着关东各处兵力。一封信，封口用火漆烫了，上面只写了“长宗我部殿“四个字。
“说说。“嬴政道。
木下藤吉郎拿起那把铜算盘，在手里掂了掂。
“毛利元就。这人一辈子在算——算势力、算胜负、算谁赢了他还能活着。德川家康在关东拥立天皇，大义名分在他手里。毛利家夹在关西，西边是咱们大周，东边是德川幕府。他最怕什么？怕自己算错了。“
他把算盘搁回匣子。
“给他一只算盘。让他自己拨珠子。“
木下藤吉郎又拿起那份羊皮地图，展开一角。
“岛津义弘——九州那地方，穷山恶水养出来的都是狼。这人脾气暴，心眼也多。他家在关原吃过德川的大亏，至今防着德川。可他对咱们大周也不了解。“
他用指节敲了敲地图上几处标注。
“这份关东兵力图——真的地方都是咱们探子实打实查到的。假的地方，是用德川自己的布置反推出来的。真假混在一起，以岛津的眼力，至少能看出三处不对。“
“看出不对会怎样？“
“他会怀疑整张图都是假的——但他不知道哪些是真哪些是假。德川的兵力到底有多少，周军到底有多少，他只能派自己的人去看。“
木下藤吉郎把那封信夹在指尖，像夹一张算好了价钱的票据。
“长宗我部元亲。四国那地方四面都是海，他的人也是——两面下注，风往哪边吹往哪边倒。但他跟别人不一样——他不怕威胁。“
“那送信干什么？“
“正因为他不怕威胁，所以才送信。“
木下藤吉郎把信放回匣子。
“直接告诉他——四国的动静我们盯着呢。不威胁，不利诱，就说在看。他反而会想：这人做事直接，不玩虚的。有意思。“
他合上匣子，抬头看嬴政。
“毛利算盘打理性——让他算，算到最后他会自己找咱们。岛津兵力图打疑心——让他疑，疑到最后他会派人来摸底。长宗我部警告信打性格——不打不服，打正了他反而欣赏。“
“三份礼物，打三个不同的心理弱点。“
嬴政看了他一会儿。
“你挺会做生意。“
木下藤吉郎咧嘴一笑，露出两排不太整齐的牙。
“总督，打仗不就是做生意嘛——算成本，算收益，算人心。东西对了，价格合适，买卖就成了。“
嬴政收回目光。
“去办吧。“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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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日。午后。
关西，吉田郡山城。
毛利元就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一把扇子，一下一下地摇。
他今年六十出头，头发全白了，但眼睛不花。看人看事，反而比年轻时更准。
三个儿子分坐两侧。
吉川元春——长子，甲胄未卸，刚从城外练兵回来，一脸杀气。
“父亲，周军现在在骏河筑垒不动，德川的援军还在集结。这是咱们毛利家出手的时候了——帮德川，从背后捅周军一刀！“
小早川隆景——次子，没穿甲，一袭素衣。他皱了皱眉。
“大哥，周军在骏河不动，不见得是打不动。万一是在等什么？“
“等什么？等死吗？“吉川元春哼了一声。
“等我们表态。“小早川隆景道。
最小的儿子毛利元康刚要说话，门外传来脚步声。
“报——京都都护府来使，送来一份礼物，说是给主公的。“
廊下安静了一瞬。
毛利元就合上扇子。
“拿过来。“
使者呈上一只桐木盒子。毛利元就打开。
里面躺着一只铜算盘。
巴掌大。十三柱。每柱七颗珠子。锃亮。
毛利元就拿起算盘，在手里翻过来看——背面刻着两个字：毛利。
没有落款。
没有信。
只是一只算盘。
吉川元春凑过来看了一眼：“送个算盘？什么意思？“
“他们是在嘲讽父亲吗——“毛利元康刚要发火，被小早川隆景按住手腕。
毛利元就没有说话。
他把算盘放在膝上，一颗一颗拨动珠子。
啪。啪。啪。
珠子碰在铜框上，声音清脆。
“你们都出去。“
三个儿子对视一眼，起身退下。
走廊空了。
毛利元就一个人对着那只算盘，看了很久。
他在看什么？
不是算盘本身。是送算盘的人。
德川家康不会送算盘。德川只会送刀、送状、送敕令——因为他有天皇，有大义名分在手，不需要跟你算，只需要你服从。
但嬴政不一样。
嬴政是大周的东瀛都护。他不跟你讲大义——大义在洛阳，不在京都。他也不跟你讲武力——周军还没打到你门口。
他跟你讲道理。
可他什么都不说，只送你一把算盘。
这比说一万句话都厉害。
毛利元就拨动一颗珠子，放到算盘左边。
“跟德川。“
他顿了顿，又拨回右边。
“跟大周。“
他盯着那两排珠子，忽然笑了一声。很轻，像是叹气。
“德川赢了，天下是德川的。毛利家替你守西边，你有什么用？没用。没用就分封到远国，世代守个穷山恶水。一样是活着，活着跟活着不一样。“
他拨动第三颗珠子。
“大周赢了……大周在东瀛是外来者。他们需要本地势力。需要毛利家的地盘、人脉、声望。跟着大周，毛利家不但能活着，还能活得好。“
——这话不能跟儿子们说。
吉川元春太好战，说了他反而更冲动。小早川隆景太审慎，说了他反而想得更多。毛利元康太年轻，说了他也不懂。
老家伙一个人算就够了。
毛利元就把算盘放回盒子里，慢慢合上。
天黑了。
他点起一盏灯。
铺开纸。
研墨。
提笔。
写下第一行字——
“算盘收到了。但上面少了一颗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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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州。鹿儿岛城。
岛津家的天守阁建在城山的半山腰上，背靠樱岛火山，面朝锦江湾。海风吹进来，带着咸腥味。
岛津义弘盘腿坐着，甲胄搁在旁边，只穿一件薄单衣。外面三十度，他没事人一样。
他面前摊着一张羊皮地图。
关东。各处兵力标注得密密麻麻。
侄子岛津义久站在他身后，也在看。
“叔父，这图……“
“假的。“
岛津义弘头也不抬。
“这地方——“他指着武藏国一处标注，“德川的本丸在大手町，驻军标注在江户川西岸。德川家康的性子，本丸附近至少三千旗本。图上只标了一千二。“
他手指往下一滑。
“相模——小田原城。图上说守军八百。小田原是德川南下东海道的咽喉，没三千人守不住。“
又往上一指。
“常陆——水户。标注一千人。德川的御三家之一，水户德川家。一千人？哄孩子呢。“
岛津义久皱眉：“全是假的？“
“不全是。“岛津义弘用手指敲了敲地图右上角。“骏河——酒井忠世两万人。下野——德川秀忠亲率本部一万八千人。这两处跟咱们在关东的探子报回来的对得上。“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被猎人盯上时才有的警觉。
“真真假假混在一起。做这张图的人，知道咱们在关东有探子。真信息全在一个区域，假信息在另一个区域。这是故意做的——让你先信一部分，再疑一部分。“
“然后呢？“
“然后你就不知道真假了。你不知道周军到底有多少兵，德川到底有多少兵。你觉得这图至少有七成是假的——但哪七成？你不知道。“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远处的樱岛火山。
火山口冒着白烟，像一锅煮开的水。
“嬴政身边有高人。“岛津义弘说，“这人不跟你打仗，跟你玩心眼。“
“那我们怎么办？“
“多带三千人。“
岛津义弘转身，盯着侄子。
“德川那边原本让你带多少人？“
“五千。“
“改成八千。多带三千——不是去帮德川的。“
岛津义久愣了下：“那带这么多人干什么？“
“去看。“
“看什么？“
“看周军。“岛津义弘走回地图前，一把把它卷起来，攥在手里。“图是假的，说明做图的人怕我们摸清周军底细。越怕越要看。多带三千人，到了骏河前线，别管德川怎么安排，自己找地方扎营。然后让人往西边看——看周军的营盘有多大、辎重有多少、士气怎么样。“
他顿了顿。
“看清楚了，报回来。我再决定帮谁。“
岛津义久沉默了一会儿。
“叔父，德川那边会不会觉得咱们……“
“觉得什么？觉得我们有二心？“岛津义弘冷笑一声。“德川家康当年关原之战，岛津家死了一千三百人。他当了幕府将军，给我们什么了？把岛津家从日向赶到萨摩，替他去打琉球。这叫赏赐？这叫流放。“
他把卷着的羊皮地图往墙上一挂。
“天下还没定，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德川想让我们替他看南边门户？行。但看哪边的门，老子自己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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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国。高知城。
长宗我部元亲站在城楼上，手里捏着一封信。
信的内容很短——
“四国的动静，我们一直在看。闻君善泳，但海有浪。“
没有落款。火漆封印上是一个篆体的“周“字。
长宗我部元亲看完了。没撕。没骂。
他笑了。
笑得很放松，像是收到了老朋友的问候信。
旁边的侍从看得一脸茫然。
“主公……这信是在警告咱们啊。“
“是啊。不就是在警告我吗。“
长宗我部元亲把信折好，塞进怀里，像收了一份有用的东西。
“有意思。这人不说若敢助德川，必伐四国——这种话说破了就没意思了。他说我们在看。看得见你在干什么，但不说穿。给了你面子，也给了你警示。“
他转身，往城楼下走。海风吹起他的衣摆，哗啦啦响。
“嬴政身边什么时候多了个这种人？不是武将——武将不会写这种信。也不是普通的文官——文官喜欢拐弯抹角，这信不拐。“
他边走边说，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跟侍从聊天。
“这人像个商人。“
侍从跟在后头：“商人？“
“对。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我明码标价——你的态度值多少钱，我就给你多少钱。你不值那个价，我连价都懒得开。“
他下了城楼，走进内院。
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松，树冠盖住了半个庭院。
长宗我部元亲在松树下面坐下。
“把信匣拿来。“
侍从跑去取来一个桐木信匣。
长宗我部元亲把那封信从怀里掏出来，郑重其事地放进匣子里。
侍从又愣了。
“主公……您收起来了？“
“当然收起来。这种对手不常有。“长宗我部元亲把信匣合上，拍了拍木头盖子。“德川家给我写过信——四国安定，朝廷倚重长宗我部殿。官话，套话，不知道他写了些什么。但这封信——短短两句话，每个字都值钱。“
他靠着松树，闭上眼睛。
“嬴政找了个商人来跟我做生意。有意思。真有意思。“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睁开眼。
“去查。查嬴政身边多了什么人——叫什么名字，哪儿来的，以前干过什么。“
侍从领命而去。
长宗我部元亲一个人坐在松树下，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敲。
他在哼一首四国本地的渔歌，调子悠长，像是要唱到海里去。
信匣搁在身边。
等他哼完，低头看了一眼匣子。
“等我忙完手头的事——给你回个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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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
京都都护府。
木下藤吉郎还没有睡。
他坐在廊下，面前摆了三只空碗——一只饭碗，一只汤碗，一只茶碗。都空了。
他盯着那三只碗，像能看出花来。
“毛利元就的算盘——收到了。以他的脑子，今晚就该想明白。想明白了，就会写回信。“
他动了动第一只碗。
“岛津义弘的兵力图——他也收到了。以他的疑心，今晚就会重新算兵力。算出不对，就会加人。加人不是为了德川，是要自己亲自来看。“
他动了动第二只碗。
“长宗我部元亲的警告信——最后收到。以他的性子，不会怕，反而会觉得好玩。觉得好玩就会记住你。记住了，下次谈生意，他就愿意听。“
他动了动第三只碗。
三只碗一字排开，整整齐齐。
像三笔生意。
木下藤吉郎摸着下巴，自言自语：“买一送二。赚钱不赚钱另说——先把客人都拉到台面上。“
“至于最后谁买账……“
他咧嘴一笑。
“开门做生意，进来的都是客。有的当场付钱，有的回去跟老婆商量，有的站在门口看半天最后走了——都正常。“
“但只要他进来过——“
他拿起茶碗，把最后一口冷茶灌下去。
“就行。“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传令兵跪在廊下：“木下大人，关西来使——毛利元就送来了回信。“
木下藤吉郎的手顿了一下。
这么快？
他接过信——不是一个信匣，是一张对折的白纸，封口火漆是毛利家的家纹：一文字三星。
他撕开封口，展开纸。
上面只有一行字——
“算盘收到了。但上面少了一颗珠子。“
木下藤吉郎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忽然笑出声来。
“好——好！老算盘果然是老算盘。一眼就看出来少了一颗——“
他站起来，拿着信往堂内走。
“得去跟总督说。毛利元就——回价了。“
月光照在走廊上，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像一只踩着月光算账的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