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罗使者走后第三天，王翦从天竺发回来的奏报到了长安。
奏报很厚，用牛皮绳捆着，封口处盖了三道火漆。陈昭拆开看了第一页就笑了——王翦打仗不含糊，写字也不含糊。奏报第一行：孔雀王朝已灭，华氏城归大周，府库金银香料清点中，数额太大一时数不过来。
陈昭把奏报递给崔浩。崔浩接过去翻了翻，眉头挑了一下，递给张居正。
张居正看完，开口第一句话不是“恭喜陛下“，而是：“陛下，这块地盘管起来比打下来难。“
陈昭看着殿角的舆图。舆图上新添了一块——从印度河到恒河，从雪山到德干高原，面积快赶上中原一半。上面用朱笔画了个圈，圈里写了三个字：待定。
“今天议这个。“陈昭在龙椅上坐下来，“怎么管。“
朝堂上站了三排人。武官在左，文官在右，崔浩站在中间靠前的位置。王翦不在——他还在天竺坐镇，但奏报里附了一份极长的治策建议，足足写了十二页。
陈昭先点了张居正的名：“丞相先说。“
张居正整了整袖子，往前走了一步。
“陛下，天竺不是西域。西域三十六国，加起来人口不到天竺的三成。西域是沙子里的绿洲，天竺是大河两岸的平原。西域可以设都护府驻军，天竺驻多少军都不够。“
他顿了顿，扫了一眼武官队列。
“老臣的意思是——以印治印。“
朝堂上安静了一下。这个说法新鲜。
张居正接着解释：“天竺的土王叫拉甲，管地方的。拉甲下面有婆罗门——相当于天竺的士大夫，全国识字的人都在他们手里。孔雀王朝用拉甲和婆罗门管了几百年，百姓认他们不认别人。咱们要是派中原官员直接去管，一个人都不认识，一道命令都传不下去。“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天竺人分五等：婆罗门管经文、刹帝利管打仗、吠舍做买卖、首陀罗种地，还有一等叫达利特，连地都不让种。婆罗门和刹帝利是上等人，后三等在他们眼里连说话的份都没有。咱们要管天竺，只能靠前两等人——拉甲多半是刹帝利，下面办事的都是婆罗门。抓住这两头，中间就不会乱。“
他伸出三根手指：“保留拉甲，派汉官监督。收税沿用天竺本地的包税制——原来谁收还是谁收，交给都护府就行。婆罗门入都护府做下层官吏，给他们吃大周的俸禄。三条线一拉，天竺不会乱。“
武官队列里有人哼了一声。
是王贲。王翦的儿子。
“丞相说的有道理。“王贲的声音硬邦邦的，“但家父在奏报里写得很明白——天竺人服的是兵锋，不是恩惠。孔雀王朝刚灭，土王们还没缓过神。这时候不驻军修城，等他们缓过来再想驻就晚了。“
他把王翦奏报里的建议念了一遍：印度河渡口驻五万，恒河渡口驻五万，华氏城周边驻十万。其余兵力沿官道布防。同时修三座大城——印度河口一座、恒河入海口一座、华氏城扩建一座。城池就是钉子，钉进去就拔不出来。
“家父说，不驻军不修城，天竺不过三年就会出乱子。“
张居正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句：“王老将军说的有道理。但驻军二十万，粮草从哪来？从长安运到印度河口，运一石粮草消耗十八石。驻到第三年，府库就得见底。“
王贲梗着脖子：“可以就地征粮。“
“就地征粮？“张居正笑了一声，“你爹刚打完仗，天竺百姓还在收拾房子，你就要在他们锅里舀粮食？舀急了是要舀出反贼来的。“
武官和文官之间隔了三步距离，但这三步距离里好像塞了一团火。
崔浩咳嗽了一声。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他。
“两位说的都对。“崔浩的声音不急不缓，“丞相的以印治印，省人省钱省事，但太软——拉甲手里还有兵，婆罗门手里还有经书，光靠包税制拴不住他们。王老将军的驻军修城，稳是稳，但太硬——二十万人摆在印度河边上，波斯那边看了会怎么想？他们本来还没动，你大军压过去，他们反而动了。“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从印度河划到恒河。
“臣的意思——折中。设天竺都护府，统管全境军务政务。都护府只驻三万精兵，守住三个关键点：印度河渡口、恒河渡口、华氏城。其余地方，分州设刺史，用土王自治。土王管民政，刺史管监察。土王手里的兵必须改编——刹帝利武士编入周军序列，军饷都护府发，不经过土王的手。“
张居正眼睛亮了一下。王贲皱了皱眉，但没反驳。
崔浩接着说：“包税制照用，但关税和商税归都护府直接收——天竺的大河就是商路，恒河上的商船比长江还多。只要掐住商税，都护府不用从田地里挤粮食也能养活自己。“
陈昭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他走到舆图前，盯着那个朱笔圈出的“待定“。殿上没有人说话。
“都护府叫天竺都护府。都护的人选——“
所有人都在等他说王翦的名字。
“房玄龄。“
殿上安静了两息，然后炸了。
王贲第一个开口：“陛下！家父——“
“王翦是名将。“陈昭打断了他，“但天竺现在不需要名将。天竺需要的是会算账的人。“
他看向文官队列偏后的位置。房玄龄站在那，手里还捏着一本户部的账簿。他被叫到名字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他今天是以户部侍郎的身份旁听的，根本没准备发言。
“房玄龄管过户部三司的账。天竺的府库里有香料堆满十几座仓库、大象一千三百头、黄金按吨算——这些东西怎么运、怎么折、怎么入库，满朝文武除了他没人算得清楚。“
陈昭的语气很平：“王翦封征西将军，回朝受赏。天竺都护府交给房玄龄。三万精兵从张辽的幽州营调拨——幽州兵去过西域，再去天竺水土能适应。“
房玄龄跪了下来：“臣……臣领旨。“
张居正看了一眼崔浩。崔浩微微点了点头。这个安排出乎所有人意料，但仔细一想——天竺的问题真不是军事问题。王翦已经把最大的仗打完了，剩下的全是行政。
散朝之后，陈昭把房玄龄单独留了下来。
御书房里点了一盏灯。陈昭从案上抽出三张纸，递给房玄龄。
“这是天竺的实情。你看完再跟朕说你能做什么、需要什么。“
房玄龄接过去一页一页翻。第一页是天竺的人口分布和拉甲势力图。第二页是孔雀王朝的财税体系——包税制怎么运转的，商税怎么收的，里面还有张居正用朱笔画的批注。第三页是王翦的驻军分布图。
他看了很久。
“陛下，臣需要三样东西。“
“说。“
“第一，二十个户部出身的算手。天竺的税制臣看得懂，但一个人算不过来。第二，一个通梵语和汉语的译官。婆罗门的账本是梵文写的，没有译官臣没法查。第三——“他顿了顿，“半年，半年之内不要催臣要税银。天竺刚打完仗，得先让百姓把地种回去。“
陈昭看了他一会儿，笑了。
“朕给你一年。“
房玄龄磕了个头，退了出去。
陈昭坐回椅子上，把舆图往旁边推了推，翻开另一份奏报——长江口的海关递上来的。
奏报上写着：孔雀王朝第一批物资已由海路运抵江阴港。清单列了三页纸：胡椒六万斤、肉桂两万斤、檀香木五百根、象牙三百对、黄金锭两千七百块。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江阴港码头已满，尚有二十艘货船在江上排队等候卸货。
陈昭把奏报放下，揉了揉眉心。
海路比陆路快。从天竺沿海装船，借季风走海路到长江口，只需要二十来天。而走陆路从印度河翻雪山穿西域，至少要四十五天。这条海路一旦跑通，天竺的财富就会像河水一样源源不断流进大周。
但反过来也一样。大周的兵力和物资要想快速投到天竺，也得靠海路。
他拿起朱笔在奏报上批了一行字：扩建江阴港，设市舶司，专管天竺海路贸易。
入夜之后，张居正的府邸里也亮着灯。
他不是一个人在灯下。他对面坐着鸿胪寺少卿，一个平时不声不响的人。
鸿胪寺少卿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条，放在桌上。
“丞相，天竺南边有动静。“
张居正拿起纸条。纸条不大，上面只有两行字。他看完之后脸色变了。
“什么时候的事？“
“三天前。德干高原上有六个土王联了名，派了一个密使往西边去了。“
“西边？“
“波斯。“
张居正把纸条翻过来，背面是空的。他又翻回去看了一遍，然后把纸条凑到灯上烧了。
火苗舔着纸角，很快就把两行字吞成一撮灰。
“这件事先不要报给陛下。“张居正的声音很低，“我再查一查。如果只是六个土王喝多了酒乱写的信，不要惊动朝堂。“
鸿胪寺少卿点了点头，起身告辞。
门关上之后，张居正独自坐在灯前。纸灰在桌面上散成一小撮，他用手指碾了一下，灰烬里混着一星没烧尽的小字。
那个字是“波“。
印度半岛南北两端的局势，正在朝着不同的方向滑去。
北方已经插上了大周的旗帜。但南方——那些刚刚表示归附的土王们，嘴上说着称臣，手已经伸向了另一个方向。
张居正盯着那撮纸灰，半天没有说话。
窗外的长安城已经睡着了。只有长江口的码头上，灯火还亮着，一船一船的香料正在连夜卸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