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原上的十月，已经冷得刺骨了。
松赞干布站在逻些城的王宫城墙上，裹着厚厚的羊皮大氅，望着远处连绵不绝的雪山。他的面前摆着一张地图——不是吐蕃的地图，而是大周的疆域图。
从西域到益州，从幽州到洛阳——这一大片土地，从今年春天到秋天，全部换了主人。
他已经在城墙上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身后站着一个穿着黑衣的年轻斥候，刚从南疆赶回来，还没来得及换下身上沾满泥土的征衣——他骑着最快的马，穿过了雪线，用了七天七夜从南疆赶回逻些。
“再报一遍。“松赞干布没有回头。
斥候深吸一口气，一个字一个字地重复了一遍：
“大周军已在伊犁河谷建成了三座军马场，李靖坐镇其中，麾下骑兵约两万，其余兵力分散在龟兹、疏勒、于阗三处镇守。益州方面——原刘邦的军队已全部投降，大周的文官已于十日前抵达成都，开始建制。西域、益州两大战线——从出兵到平定，耗时不到三个月。“
松赞干布的手指在城墙的石砖上轻轻敲了两下。
不到三个月。
从出兵到全境平定，不到三个月。
这已经不是打仗了——这是碾压。吐蕃打了这么久，连南疆的几个小部落都没啃干净，大周已经两线开花，打完收工了。
松赞干布沉默了很久。
“李靖——“他终于开了口，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这个人，是个麻烦。“
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斥候身上：“南疆的驻军——现在是什么情况？“
“回赞普——我等撤回时，大周在南疆的驻军虽不多，但已有军马场补给，骑兵的巡逻范围每日扩大。末将估算，再过一个月，对方就能覆盖整个南疆通往高原的通道。“
松赞干布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军马场。
大周的骑兵。
他不怕大周的步兵——高原是吐蕃的天然屏障，汉人攻不上来。但如果大周的骑兵能在高原边缘自由行动，那就意味着吐蕃通往西域的门户正在被一寸一寸地关死。
当天夜里，松赞干布召见了吐蕃群臣。
大帐中燃着炭火，吐蕃的几位重臣分坐两侧。松赞干布没有废话，开门见山地说了一句话：
“我要退兵。“
帐中瞬间安静了。
大论（吐蕃宰相）禄东赞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没有反对，而是问了一句：“赞普——是暂时退兵，还是彻底放弃南疆？“
“暂时。“
松赞干布的手指在案上划了一条线——从南疆到益州，再到西域。“大周三个月内平定了两大战线。说明什么？说明陈昭的国力远超我们的估算。他的兵不是打完了就没了——他是打完一处，建一处，再打下一处。这种人——你跟他硬碰硬，撞不过的。“
武将出身的论钦陵忍不住站了起来：“赞普！南疆我们打了两年才啃下来的地盘——沿途设置了十三座堡垒，屯了五千匹战马，死了三千多吐蕃勇士——就这么让出去？“
“那些死了的勇士——“松赞干布的声音沉了下去，“是为了吐蕃能活下去才死的。如果为了保南疆，把整个吐蕃的国力都耗进去——那他们才是白死了。“
论钦陵的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来。
“大周的骑兵已经在伊犁河谷建了军马场。“松赞干布补了一句，“他们三个月能建一个军马场——再给他们半年，南疆的每一寸土地上都会有大周的骑哨。到时候我们要退，就不是带着粮草辎重退——是被人追着屁股退。“
“那以后怎么打回来？“
“等。“
论钦陵愣住了。
松赞干布站起身，走到挂在帐中的地图前面。他的手指从吐蕃划过西域、益州、洛阳，一直划到更远的东边——大周漫长的边境线。
“大周的疆域，北到草原，西到西域，南到益州，东到大海。这么大的帝国——需要多少人守？需要多少粮食养？需要多少文官管？“
他转过身来，看着帐中的群臣。
“陈昭现在是气势最盛的时候。三个月两线全胜——他的将士想打，他的文官想干，他的百姓觉得跟着他有饭吃。这种时候，你去跟他打——就是送死。“
“但气势——是会过去的。“
帐中一片沉默。所有人都看着松赞干布，等他继续说下去。
“大周这么大，不可能每一处都守得固若金汤。草原上的铁木真不会安分守己，中原的旧势力不会甘心臣服——更重要的是，帝国扩张越快，内部的矛盾就越压不住。我们不需要打赢陈昭——“
松赞干布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弧度。
“——我们只需要等他自己犯错。“
禄东赞第一个点了点头。
论钦陵沉默了一会儿，也慢慢坐了回去。
“传令下去——南疆驻军撤回高原。所有要塞的粮草和军械，能带的带走，不能带的烧掉。我们不留给大周一粒粮食。“
“同时——“松赞干布转向禄东赞，“你准备一份厚礼，挑几匹最好的马，几把上好的刀，送到洛阳去。“
禄东赞点了点头，又追问了一句：“以什么名义？“
“求和的名义。“松赞干布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派使臣去，态度诚恳一点，就说吐蕃愿与大周永结盟好，互不侵犯。“
“赞普——“论钦陵皱着眉，“我们是真要投降？“
“谁说求和就是投降？“
松赞干布笑了，笑意中带着一股高原上独有的狠厉：
“刘备打了大半辈子仗，该降的时候不也降了？诸葛亮六出祁山，不也没打过去？——打仗不是比谁能撑到最后，是比谁能在该退的时候退得干净，该进的时候进得够狠。“
他站起身，拍了拍论钦陵的肩膀。
“退兵不是认输——是换一口气。等这口气换够了——我们再杀回来。“
三天后，南疆的吐蕃驻军开始有序撤退。
没有慌乱，没有溃逃。松赞干布的命令下得果断，底下的执行力也一样果断——要塞的粮食被搬空，水源被填埋，连旗帜都被卷好带走了。他们留下的，是一座空荡荡的堡垒。
撤退的队列像一条黑色的线，缓缓从南疆的地平线上消失。
一个年轻的吐蕃骑兵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南疆的秋天，草场金黄，天空澄澈。他在那里守了两年，巡逻、放哨、跟小股马贼打过几次仗。他以为还要再守十年。
没想到说退就退了。
他旁边的老兵看出了他的心思，在马上拍了拍他的肩膀：“别看了——赞普说还会回来的，就一定会回来的。“
“什么时候？“
老兵没有回答。他只是勒了勒缰绳，跟着队伍继续往高原上走。
消息传回洛阳时，陈昭正在和刘伯温谈荆州的事。
崔浩推门进来，把南疆的八百里加急放在陈昭面前，只说了一句话——“吐蕃退兵了。“
陈昭放下茶盏，拿起急报看了一遍，表情没有太多变化。
“松赞干布——“他缓缓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这个人，有意思。“
刘伯温坐在对面，静静地听完这个消息，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周王——看来你的运气不错。吐蕃自己走了，南疆不用打了。“
“你觉得是运气？“
陈昭放下急报，看了刘伯温一眼。
“松赞干布不是怕我才退兵的——他是想等我犯错。大周的地盘越大，他要等的机会就越多。“
刘伯温的笑容微微一滞。
“刘先生——你是朱元璋最信任的谋士。你来洛阳，我欢迎。但你替我问朱元璋一句话——“
陈昭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他打算跟松赞干布一样，先退一步，再等我犯错？还是打算在南荆州，正面跟我打一仗？“
刘伯温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拱了拱手：
“周王的话——臣一定带到。“
窗外，洛阳的秋风吹得更紧了。
南疆的吐蕃驻军已经全部撤回了高原。松赞干布站在高原的隘口，望着远去的南疆大地，对身边的亲信低声说了一句：
“我们不是不打——是等他们西进的时候再打。大周这么大的帝国，不可能每一寸都守得住。“
风从高原上吹下来，卷起满地的砂砾。
大周的边境线，又向外扩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