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雪怔了几秒,才缓缓开口:“她说,检查是在天府医院做的——全天府,数一数二的那家。”
话没挑明,可屋里每个人都听懂了:
那张报告,分量太重,容不得半点侥幸。
空气一时凝滞。
苏俊毅当即走上前,语气沉稳:“别慌,有我在。天大的事,也得笑着扛过去,懂吗?”
这话像一束光,照进白雪心里。她情绪缓了些,可眼眶还是热的,偶尔悄悄抹一把眼角。
苏俊毅看在眼里,不多说什么,转身利落地炒了几个家常菜,大家草草吃了顿晚饭。
饭毕,白雪起身想回屋,却被苏俊毅轻轻拦住。
“陪我走走?”
他提议散步,并非随意而为——怕她独处时越想越沉,不如吹吹山风,说说话,把心口那团闷气散一散。
白雪没立刻应声,而是下意识望向黑豹。
自从奇异博士现身,黑豹的戒备几乎绷到了极致。
刚才做饭时,陈彦斌几次借口上厕所想溜出去,全被黑豹不动声色地挡了回来;最后实在憋不住,只得蹲在楼下解决。
可这一次,黑豹却只是略一迟疑,便点了头,只低声提醒:“别走远,留个心眼。”
原来,苏俊毅饭后悄悄找过他,把白雪母亲的事原原本本说了。
黑豹看似冷硬如铁,实则重情重义,尤其护着并肩作战的兄弟姐妹。
他早已打定主意:等会儿远远缀在后头,盯死每一道暗影,绝不给那诡异博士半点可乘之机。
得了默许,苏俊毅领着白雪下了楼,站在烂尾楼斑驳的水泥台阶上。
“别太压着自己。误诊不是没可能,让叔叔陪阿姨再跑几家权威医院,总能摸清底细。”
话音未落,白雪轻声道:“苏大哥,我爸……十年前就走了。现在家里,只剩我妈一个人。”
苏俊毅喉头一紧,沉默片刻,低声道:“对不起,是我欠考虑。”
“真没事。那段路,我早就走出来了。”
两人并肩往山后走,脚下是碎石与野草交织的小径,夜风徐来,整座山峦静得能听见露珠滑落的声音,空气里浮动着清甜的茉莉香。
白雪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呼出,侧过脸,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苏大哥,你不知道,我妈啊,一直都是个特别爱笑的人。”
“这次体检查出肿瘤,我妈跟没事人似的,反倒还来宽慰我别难过——您说,我妈这心态,是不是太倔强了?”
苏俊毅听罢,唇角微扬,语气温和:“阿姨这份豁达,不是倔,是硬生生把苦水咽下去,再熬出点甜味儿来。你啊,真该跟她学学。”
白雪轻轻吁了口气,声音低了下去。
“唉……她这辈子没过几天松快日子,一个人扛着风霜雨雪把我们拉扯大。谁想到刚盼来点清静,病就找上门来了——想想心里就发紧……”
她话音未落,苏俊毅喉结微动,目光也沉了几分。
生老病死,本就是人间常事;月盈则亏,花盛必衰——自古如此,谁也绕不过去。
两人正默然,一道黑影倏地掠过身后,快得像一滴墨溅进夜色里。
苏俊毅眼尾一跳,脊背悄然绷紧。那一瞬,他已觉察到异样,却只垂眸抿唇,不动声色。
白雪却侧过头,朝他眨了眨眼,笑意清浅:“苏大哥,别绷着,那是黑豹。”
苏俊毅心头一松,随即失笑:“怪不得动作这么利落——我还当是哪个蒙面侠客连夜赶场呢。”
白雪扑哧笑出声:“您最近太警觉了,风吹草动都像踩在刀尖上!”
“精神太紧绷?”苏俊毅低头摩挲了下指节,点点头,“嗯,是有点。”
自从迷魂香那档子事之后,神经就像拧紧的弓弦,再没松过。
嘴上却道:“来了奉京,哪天不是睁着眼过?暗处的刀子不长眼,我倒不怕伤着自己,就怕误伤了街边买煎饼的大爷、送孩子上学的妈妈……”
白雪立刻接上:“可不是!那些杀手真该千刀万剐!但苏大哥放心,有我和黑豹盯着,您连根头发丝都不会掉。”
苏俊毅没应声。
他向来不惧险,也不靠别人护着。
可看她眉梢刚浮起一点轻松的光,他终究把话咽了回去。
——母亲病着,她心里压着千斤重担,若这点玩笑能让她喘口气,那就值。
正想再陪她多站一会儿,手机却在口袋里震了起来,嗡嗡作响。
“陈彦斌这会儿打什么岔?”
他刚摸出手机要掐断,白雪已伸手按住他手腕:“苏大哥,有人找您,先接吧。我在这儿,好好的。”
话说到这份上,苏俊毅只得按下接听键。
“陈彦斌,半夜三更闹哪出?不知道我在忙?”
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吸气声:“老大!真出事了——奉京表演学院炸锅了!”
一听是学院的事,苏俊毅眉心骤然一拧。
“说重点!”
“刘景宋,大四那个,带头在校门口拉横幅、喊口号,说咱们招聘黑幕重重……要不是张薇薇拦得快,差点带着人冲进人事科!”
“就因为落选,公然煽动示威?”苏俊毅声音冷了半度,“荒唐。”
他侧头看向白雪:“刚才的话,你都听见了。你怎么看?”
电话开着免提,字字清晰。
作为主理招聘的人,白雪没等问,便主动开口:“苏大哥,所有流程全按您定的规矩走——初筛、复试、终审,全程录像、三方监审,结果公示三天,没人提过异议。”
苏俊毅摆摆手:“我不疑你。陈彦斌昨晚寸步没离你左右,我信得过。我只想知道,这事怎么收场?”
白雪肩膀一松,指尖悄悄蜷了蜷。
第一次独挑大梁,她熬过多少个通宵改方案、反复核对每份履历,可到底年轻,怕错、怕漏、怕辜负信任。
“依我看,刘景宋就是存心碰瓷——晾着他,越理他越上脸。”
苏俊毅摇头。
“苏大哥,这种人,搭理他都是抬举!”她语气急了些。
他静静看了她一眼,声音不高,却稳:“白雪,这法子,压不住火。”
苏俊毅转向白雪,语气沉稳却不容回避:“这事本就由我们而起,若再任刘景宋继续搅局,咱们公司的口碑,怕是连渣都不剩了。”
“得在他把局面彻底搞烂之前,找出一条既能压住风波、又不伤体面的活路。”
他口中的“活路”,一头要掐断刘景宋满嘴跑火车的嘴,另一头得稳住外界对公司的好感与信任。
单是封他的口?白雪她们闭着眼都能列出几十种法子——威逼、利诱、拖字诀、冷处理……样样都行。
可既要捂住众人的耳朵,又不能让人觉得咱们心虚理亏、手段阴损,这分寸,比走钢丝还悬。
偏偏,谈判周旋从来不是白雪这群人的强项!
她坐在那儿反复琢磨,脑仁发胀,却始终理不出一根清晰的线头。
越想越堵心,越想火气越往上蹿!
招学生这档子事,从筛简历到终面,全是她一手推到底的。
如今刘景宋跳脚喊冤,说白了,就是指着她的鼻子打脸!
光是想到这儿,白雪指尖就忍不住攥紧,恨不得冲上去照他脸上来一记干脆利落的耳光!
“白雪,戾气收一收,对人留三分温厚,才压得住场子。”
苏俊毅一眼看穿她眼底翻腾的火苗,轻声点了一句。
“一时没辙不怕,慢慢捋,主意是熬出来的,不是挤出来的。”
“苏大哥,不瞒您说——我脑子里现在就一个念头:抽他!”白雪脱口而出,声音发紧,却坦荡得没留一丝余地。
这话虽不合他心意,但那份毫无遮掩的直率,反倒让苏俊毅心头一松。
见他沉默片刻,白雪忽然有点慌神,小声补了句:“我是不是……太笨了?”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懊恼起来——刚才那句“抽他”,怎么就脱口而出了呢?
要是重来一次,她一定咬住舌头,也绝不这么莽撞。
“笨不笨另说,你忘了——我早给你备好了军师团。”苏俊毅笑着接上,语气温和却笃定。
军师团?
白雪一怔,眉心微蹙。
她在记忆里翻了个遍,也没搜出半点苏俊毅曾提过“军师”“智囊”的影子。
苏俊毅只扫了她一眼,便知她心里正打着问号。
他没等她开口,径直伸手拉住她的手腕:“走,跟我回家,见见那位‘现成的’谋士。”
话音未落,人已转身迈步。白雪下意识想抽手——毕竟身后还跟着个黑豹,大喇喇杵在那儿,像盏晃眼的探照灯。
可掌心被他轻轻一握,温热踏实,她抬了抬腕,终究没挣开。
不多时,两人已站在烂尾楼斑驳的铁门前。
刚踏进楼道,身后“哐当”一声闷响——门被带上了。
不用回头,白雪就知道,是黑豹跟了进来。
“苏大哥,您说的军师……在哪儿?”一进大厅,她便按捺不住,脱口问道。
苏俊毅嘴角一扬,卖了个关子:“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近在眼前?
白雪目光一转,下意识扫向角落——小美正蹲在窗边,捏着小镜子补口红,腮红刷得比晚霞还艳。
白雪眉头顿时拧紧:这副模样,怎么看都像摆设,哪像能出主意的人?
“不是她。”苏俊毅摇头,语气轻快,“是你老熟人——陈彦斌。”
“陈彦斌?”
“老大!可算等到您了!”
话音未落,陈彦斌已从楼梯拐角窜出来,步子急得几乎踩空台阶,额角还沁着细汗。
白雪盯着他慌张的样子,眉头皱得更深了。
可苏俊毅只冷冷睨他一眼,语气干脆:“别演了。主意早有了吧?直接说。”
相处这么久,苏俊毅早把陈彦斌摸透了——那副六神无主的样儿,不过是想捧着他、衬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