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诏大营,距嘉州官道三十里。
营盘连绵十余里,篝火点点,蛮兵往来奔走,磨砺刀矛。
牛羊的腥气混着篝火的烟味弥漫四野。
阁罗凤坐在牛皮大帐之中,案上摆着各部送来的禀帖。
几名蛮将分列两侧,低声商议明日进兵的次序。
帐外,一道身影,混在砍柴取水的蛮奴中间,不紧不慢地穿行。
冯仁一身破烂粗麻短褐,脸上抹了泥灰,头发散乱。
腰间别着一把砍柴短斧,看着和寻常山间老樵夫别无二致。
一路走到粮草营外围,守营的蛮兵横过长矛,叽里呱啦说了一串蛮语。
冯仁听不懂,只是佝偻着背,比划着送柴进去,脸上堆着畏怯的笑。
蛮兵打量他半晌,嫌他一身脏污,挥手赶他往边角的柴垛堆放。
冯仁把柴放下,装作腿脚不便,扶着柴垛喘息。
眼角余光把仓口的守卫人数、锁具样式一一收在眼底。
阁罗凤十几万大军,每日耗粮如山,粮草营一乱,军心便会动摇。
他心里盘算着,正打算慢慢退出去,忽然听见身后有人用汉话低声交谈。
是两个杨国忠派来的密使,穿着蛮兵的号衣,躲在粮垛阴影里说话。
“杨司马在泸州已经把粮船扣下了,冯昭那边缺粮,撑不了多久。
只要阁罗凤拿下嘉州,杨国相许诺,将来剑南的盐茶之利,分咱们一份。”
“只是方才大王帐里议事,听老谋士说,提防冯昭在江上设火筏。
吐蕃那一路,怕是不好渡。”
“怕什么,吐蕃人悍勇,只要摸到竹根滩,一鼓作气冲过去,冯昭首尾不能相顾,必败无疑。
到时候冯昭一死,杨国相心头大患便除了。”
杨国忠,你已有取死之道……冯仁搭在柴垛上的手微微一顿。
等两人走了,他又猫着腰在粮草营外围转了一圈。
把仓口的守卫轮换、锁具样式、草料堆的间距全记在心里。
临走还顺手从柴垛上抽了两根干透的松明子揣怀里,那玩意儿浇上油能当火把使,不浇油也能引火。
出了营门,守兵嫌他脏,拿矛杆子杵了他后腰一下,骂骂咧咧让他快滚。
冯仁点头哈腰地退出去,走出半里地才直起腰,啐了一口唾沫。
“小崽子,今晚有你们喝一壶的。”
……
入夜。
冯仁一套夜行衣,在外边蹲了半天。
粮草营这边守备比起主营松了几分。
大半蛮兵白日赶路扎营,入夜之后困意上头,倚着矛杆打盹。
只有两个轮值的头目,隔片刻便拖着脚步绕着仓廪走一圈。
等一轮巡哨走远。
方才砍柴混入营中时记下的路,此刻在脑子里清清楚楚。
粮草营西南角有一处堆放干草的垛子,紧挨着盛粟米的木仓,柴草干燥,沾一点火星便能烧起来。
他自怀中摸出白日藏好的松明,又从腰侧暗袋里摸出一小罐油膏。
油脂稠厚,引火极快,燃起来烟大火猛,风一吹便四下飞溅。
他弓着身子,东躲西藏来到柴垛后头。
指尖旋开陶罐盖子,把油膏厚厚抹在松明上,火石轻轻一擦。
“嚓。”
一点橘红火光跳了出来。
冯仁捏着松明,等火苗稳了,才往干草垛的缝隙里一塞。
干草本就干透,遇油膏轰的一下便窜起火苗,顺着草秆飞快往上舔。
“火!起火了!粮草仓起火!”
原本昏沉的营寨瞬间炸开,号角仓促吹响,到处都是奔走呼号的蛮兵。
水桶、皮囊乱哄哄往粮仓方向送。
可柴草火势一起,风借火势,火苗顺着木仓的梁柱往粮囤上卷。
粟米袋子被引燃,金黄的谷粒混着焦黑的灰烬四处飞溅。
阁罗凤在牛皮大帐中刚合上眼,听见动静猛地翻身坐起,披甲提刀快步冲出帐外。
望着粮草营冲天而起的火光,脸色铁青。
“怎么回事?!”
“大王!粮草营西南柴垛起火,已经引到粮仓了!”
斥候跪在地上,声音发颤,“火势太大,泼水压不住!”
一旁的老谋士脸色凝重:“是人为纵火!若是意外走火,不会烧得这么急!”
阁罗凤目光扫过混乱的营盘,牙咬得咯吱响:“冯昭的人?”
“未必是前线唐军派来的死士。”
老谋士眉头紧锁,“方才守粮营的兵回报,白日有个砍柴的老樵夫入营。
模样古怪,大火一起,那人便不见了踪迹。”
“查!封锁所有营门,搜!”阁罗凤厉声下令,“但凡不是咱们自己人,一律拿下!”
蛮兵立刻四散开来,举着火把沿着营栅、山道搜捕。
——
嘉州渡口,冯昭一直没有歇息,立在石堤上,遥遥望着南边天际那片暗红。
李瑛攥紧刀柄,站在他身侧,呼吸都放轻了:“郡公,是南边!南诏大营方向!”
冯昭眼底绷着的那根弦稍稍松了些,低声道:“是老爷子动手了。”
“粮草一烧,阁罗凤十几万大军的粮草就要短缺。”
李瑛声音里藏着喜色,“他们原本打算休整三日再进军,这下怕是要乱了阵脚!”
“只是烧一部分,断不了他们全部粮秣。”
冯昭摇了摇头,“顶多拖他几日,挫他锐气。
阁罗凤不是蠢人,粮草被焚,他有两个选择。
要么暂缓进兵,就地征掠附近村寨补给;要么心急,不等粮草补齐,强行渡江强攻竹根滩。”
崔器这时快步从滩口赶过来:“郡公!
竹根滩的木栅、尖竹都布置妥当,弩手已经在滩后山林埋伏好了。
探马回报,南诏大营那边火光冲天,蛮兵乱作一团!”
冯昭颔首:“传令下去,所有人戒备。
竹根滩是重中之重,崔器,你守在这里。
没有我的令,不许主动出战,只凭弩箭阻敌。”
“末将遵命!”
……
夜色渐深,南诏大营的大火烧了近两个时辰。
直到后半夜,火势才慢慢压下去。
可半座粮草仓已经烧成焦黑的木架子,无数粟米、豆麦被焚毁。
剩下的粮食仓促转移,也损耗极多。
阁罗凤站在焦黑的仓墟前,脚下满是烧焦的谷壳与炭屑。
清点粮草的头目脸色惨白地上报:“大王,烧掉的粮,够全军五日之用。
剩下存粮,紧着省着吃,也撑不过十日。”
帐下一众蛮将焦躁起来。
“大王!不能再等了!
粮草耗不起,咱们连夜拔营,直扑竹根滩!”
“正是!冯昭只有两万残兵,趁他还没备好周全,一举渡江攻破嘉州!”
吐蕃领兵的将领也上前一步,粗声开口:
“我吐蕃儿郎不惧苦战,只要大王下令,我部愿为先锋,强渡岷江!”
阁罗凤:“……”
老谋士低声劝道:“大王,粮草受损,军心浮动。
若是强行进兵,一旦渡江受阻,久攻不下,粮草耗尽,大军危矣。
不如暂且停下,派人去周遭夷寨征粮,补齐损耗再行进军。”
“征粮?”阁罗凤冷笑一声,“周遭村寨听闻大军到此,早就把粮食藏进山里面。
就算能征,也慢。
杨国忠那边的密使方才又来传话,说冯昭在嘉州缺粮,泸州粮船被杨曦扣住,冯昭撑不了许久。”
他抬手按住腰间弯刀,声音沉定:“我意已决。
明日一早,全军开拔,直扑竹根滩。”
帐内喧闹稍稍平息。
“只是,多加小心。”阁罗凤看向吐蕃将领,“渡江之时,多派斥候探江面,提防冯昭的火筏。”
~
三日后。
联军来到嘉州外围安营扎寨。
阁罗凤骑着一匹滇马,带着一众头领沿着江岸缓行。
滩头之上,唐军扎下层层木栅,栅后密密麻麻插着削得锋利的尖竹,竹尖都在火上烤过,乌黑坚硬。
“冯昭倒是舍得下功夫。”吐蕃将领勒住马,“这滩头,硬冲的话,要死不少人。”
阁罗凤沉默片刻,看向身侧的老谋士:“火筏的防备安排好了?”
“回大王,沿江往下,每隔半里安排了水哨,备着长钩、皮兜。
上游一旦飘下火筏,立刻勾住拖到岸边。”
“很好。”阁罗凤点头,又转向传令的蛮兵,“令吐蕃部为左翼,自竹根滩正面强渡。
骠国、寻传蛮分作两队,上下游游走,牵制唐军兵力。
本王亲领南诏主力,待滩头厮杀胶着之时,寻机抢渡。”
军令一道道传下去,号角声此起彼伏。
南岸营寨里顿时人喊马嘶,蛮兵们扛着木筏、皮囊、浮板往江边集结。
嘉州。
李瑛捧着探报进衙:“郡公,阁罗凤分三路来攻,主力盯着竹根滩!
吐蕃人打头阵,看样子是打算一鼓作气撕开咱们的防线!”
冯昭道:“死守、坚守……若敌军想斗将……不许出战。”
李瑛攥紧探报,躬身应下:“末将记下了。”
正说着,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崔器派来的亲兵满身江雾,单膝跪地:
“报!南岸吐蕃兵已经推浮板下水了!先头两百蛮兵,借着皮囊,已经往江心漂!”
冯昭起身,抓起搁在一旁的头盔扣在头上,甲叶相撞,哗啦一响。
“走,去渡口。”
岷江江水滔滔,江风裹着水汽扑在脸上,带着一股子湿冷。
竹根滩后,密林里静悄悄的,两千弩手半伏在草窠之中。
手指搭在弩机上,目光死死锁住江面。
崔器按刀立在木栅之后,黑沉沉一张脸,连呼吸都放得极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