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八，汉中府城，军垦农场训练场。
李定国赤裸上身，手持新式燧发枪，在教官的口令下完成装填、瞄准、射击的全套动作。子弹击中百步外的木靶，在红心边缘留下一个孔洞。
“好！”教官点头，“李把总，你学得很快。到底是打过仗的人，对火器上手就是快。”
李定国擦去额头的汗，没有说话。三个月前，他还是被官军追剿的流寇；三个月后，他成了大明新军的一名把总，手下管着一百人。这一百人中，有六成是原来的流寇、降兵，剩下的则是汉中本地招募的农家子弟。
命运真是讽刺。
“李哥，”王二跑过来，他已经是个小旗了，“营门外有人找，说是从西乡县来的。”
西乡县？李定国心中一动。那是他们垦荒的地方。
来到营门外，他看到了老张头。这个教他们种水稻的老农，此刻牵着一头毛驴，驴背上驮着两个麻袋。
“老张头？”李定国诧异，“你怎么来了？”
“给你们送新米。”老张头咧嘴笑，露出缺了两颗门牙的牙床，“咱们那五十亩水稻，第一季收了！亩产三石二斗，比往年都好。这是头茬新米，我碾好了，给你们尝尝。”
他打开麻袋，里面是白花花的大米，粒粒饱满，散发着新米的清香。
李定国抓起一把米，看了很久。这是他们亲手种出来的。从插秧到除草，从灌溉到收割，每一个环节都浸透着汗水。
“兄弟们……都好吗？”他问的是那十六个一起垦荒的弟兄。
“好，好！”老张头道，“除了五个跟你来了军营，剩下的都在村里。官府说了，秋收后按收成发地契，那五十亩地，以后就是你们的了。他们还打算再开三十亩，种冬小麦。”
有地了。李定国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这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弟兄，终于有了安身立命之本。
“李哥，”老张头压低声音，“村里人都说，你是条汉子。放下刀，拿起锄头；放下锄头，又拿起枪。但这次拿枪，不是为了抢，是为了保。保咱们的田，保咱们的村。”
李定国沉默。他想起张献忠临终前的话：学着治国安民。
他现在还治不了国，但至少，能保护这些愿意安分过日子的人。
“老张头，帮我给弟兄们带句话。”他缓缓道，“好好种地，好好过日子。我在军营里，会盯着。有我在，汉中乱不了。”
老张头重重点头，眼眶有些湿润。
送走老张头后，李定国回到训练场。新兵们正在练习刺刀术——这是新式燧发枪配备的套筒刺刀，装上后可以当长矛用。
“李把总，”一个年轻新兵怯生生地问，“咱们……真要上战场吗？”
李定国看着这个最多十八岁的少年，想起自己第一次上战场时，也是这般年纪。
“可能。”他如实回答，“但你们记住，咱们当兵，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不被人杀。你家里有田吧？”
少年点头：“有五亩水田，我爹我娘在种。”
“如果有人要来抢你的田，杀你的爹娘，你怎么办？”
少年眼神变得坚定：“跟他们拼了！”
“对。”李定国拍拍他的肩，“咱们当兵，就是为了不让别人来抢咱们的田，杀咱们的亲人。这个道理，想明白了，就不怕了。”
他走到队列前，高声道：“你们都听好了！我知道你们中有些人，以前是流民，是降兵。但过去的事，过去了！从你们穿上这身军装起，你们就是大明的兵！你们的任务，不是去抢别人，是保护自己该保护的人！听明白了吗？”
“明白！”一百人齐声回答。
李定国看着这些面孔，心中忽然涌起一种责任感。这些人把命交给他，他得带好他们。
不远处，汉中知府杨主事和军垦农场指挥使正在观看训练。
“这个李定国，是个带兵的料。”指挥使赞许道，“三个月的兵，被他训得像模像样。”
杨主事微笑：“陛下说过，英雄不问出处。只要真心为国效力，过去的污点可以洗刷。”
“可他毕竟是张献忠的义子……”
“张献忠已经死了。”杨主事打断，“活着的人，该有新的活法。”
两人正说着，一骑快马驰入训练场。马上的信使浑身尘土，显然是长途奔波。
“紧急军情！”信使高喊，“山西急报——姜镶叛军攻破蔚州，正向紫荆关进发！袁督师命陕西各军加强戒备，随时准备东进支援！”
训练场顿时肃然。新兵们虽然不懂军事，但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内战，要升级了。
李定国接过军报，快速浏览。姜镶的叛军已发展到两万余人，控制了宣府以西的大片地区。袁崇焕正调集山西、大同的兵力围剿，但叛军熟悉地形，神出鬼没，一时难以剿灭。
“李把总，”指挥使走过来，“你怎么看？”
李定国沉吟：“姜镶这是找死。他以为占了几个州县，就能割据一方？朝廷现在腾不出手，等腾出手了，他跑都没地方跑。”
“那咱们……”
“加强训练。”李定国果断道，“如果朝廷调咱们东进，咱们得能打。这些新兵，火器操作还凑合，但野战、夜战、山地战，都得练。”
他顿了顿：“还有，得教他们怎么活下来。战场上，不是光会开枪就行。”
指挥使点头：“就按你说的办。从明天起，训练强度加倍。”
李定国望向东方。那里是山西，是战场。
他知道，自己迟早要上战场。但这一次，他不是为张献忠打仗，也不是为自己打仗。
是为那些在田里劳作的人打仗。
这个理由，足够充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