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冽的风从耳畔呼啸而过，吹得黑袍猎猎作响。
埃里克立在希瓦娜宽阔的龙背之上，单手扶着龙鞍扶手，目光俯瞰着下方绵延不绝的行军队伍。
铁蹄踏过泥泞的土地，卷起阵阵尘土；长枪如林，在夕阳下泛着冷冽的寒光；辎重车队沿着官道缓缓前行，车轮碾过碎石，发出沉闷的声响。
三日以来，骑士团一路向东推进，行程异常顺利。
说是顺利，却也并非全无波澜。
沿途总能撞见三五成群的兽人小股部队，或是躲在芦苇丛里放淬毒骨箭，或是借着夜色袭扰营寨边缘。
这些兽人战力不强，却异常滑溜，一击即走，绝不恋战，摆明了是要拖延人类大军的行进速度。
塞勒涅几次请命想要派兵迂回包抄、清剿散兵，都被埃里克压了下来。
“不用追。”
他当时勒住战马，望着兽人逃窜的芦苇荡方向，语气平淡。
“他们就是想让我们分兵，拖慢脚步。只要主力阵型不乱，稳步推进就行。等抵达希柏里尔河，自然有硬仗要打。”
事实也正如他所料，那些骚扰的兽人见占不到便宜，又引不走人类追兵，渐渐也就销声匿迹了。
身侧的空间泛起一阵微不可察的涟漪，莱诺斯白衣胜雪的身影悄然浮现，立于龙尾处，衣袂翻飞间不染半分风尘。
“大人。”清冷的声音顺着风传到埃里克耳中。
埃里克没有回头，目光依旧望着远方天际隐约可见的河面反光，轻声问道：“莫瑞甘的尸体，已经被人发现了吧？”
“嗯。”莱诺斯微微颔首，“昨日伊莱德侯爵麾下的一位魔导师找到了现场，将尸体收敛带走了。”
埃里克指尖轻轻敲击着龙鞍扶手，嘴角勾起一抹冷淡的弧度。
卡隆·席恩昨日传令时，半句都没提及莫瑞甘战死的消息，神色间也毫无异样，显然是伊莱德侯爵下令严密封锁了消息。
也对。
一位大魔导师横死野外，死因还是被兽人暗算，对本就因海蓝城陷落而士气低迷的人类军队而言，无疑是沉重一击。
若是传扬开去，难免军心动荡，甚至会引发士兵对兽人高端战力的恐慌。
伊莱德侯爵选择隐瞒，倒也在情理之中。
“只是……”埃里克低声自语，“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总会有人发现不对劲。”
夕阳渐渐沉入地平线，将天边染成一片浓烈的火烧云。
绵延的大军终于抵达了希柏里尔河南岸。
“传令下去，就地扎营！加固营防，多设明暗岗哨，斥候沿河岸探查十里范围，谨防兽人夜袭！”
塞勒涅的号令声清晰地传遍全军，骑士们有条不紊地翻身下马，步兵们开始砍伐岸边的树木、挖掘壕沟、搭建拒马，辎重车队缓缓驶入营地中央，一切都井然有序。
埃里克操控着希瓦娜缓缓降落，落在营地旁一处视野开阔的高坡上。
他跳下龙背，迈步走到坡顶，目光望向对岸。
夜幕已经开始降临，可对岸的兽人防线却亮如白昼。
无数火把沿着河岸连绵铺开，一眼望不到尽头，如同一条蜿蜒的火龙盘踞在河畔。
隐约能看到河面上浮着一头头体型庞大的淡水巨龟，龟背之上搭建着厚重的箭塔与重型弩炮，黝黑的炮口齐齐对准南岸，将整个河面封锁得严严实实。
河岸后方，兽人的营地层层叠叠，血色旌旗林立，空气中弥漫着蛮荒而狂暴的气血之力，厚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很明显，兽人将所有能调动的兵力，全都集中到了希柏里尔河一线。
他们是要在这里死守。
埃里克眼神微沉，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
布鲁图斯不惜放弃外围四道防线，收缩兵力死守河岸，目的只有一个——拖延时间。
为萨隆冲击圣域，争取足够的时间。
哪怕所有人都知道，兽人冲击圣域成功的概率微乎其微，可只要有一丝可能，就足以让人警惕。
一旦萨隆真的踏入圣域，那便是一面倒的屠杀。
圣域之下，皆为蝼蚁。这句话从来都不是说笑。
“伯爵大人。”
一名传令兵快步跑上高坡，单膝跪地行礼。
“禀大人，巴伦军团长派人传来消息，请您明日一早率军前往上游十里处汇合，合兵之后共同驻守南岸防线，封堵兽人向南逃窜的路径。”
埃里克收回目光，淡淡应道：“知道了。回复巴伦团长，明日我部准时抵达。”
“是！”传令兵躬身退下。
身后传来脚步声，西里尔不知何时也走了上来。
他脸色依旧苍白，却比几日之前好了不少，至少走路不再虚浮。
他望着对岸连绵的火光，叹了口气：“看来侯爵大人是打算以西线和北线为主攻，咱们南线负责堵口子。”
“嗯。”埃里克点头，“西侧有侯爵大人亲领主力，还有雪鹰骑士团空中掠阵，北侧是银穗圣矛骑士团，都是有着天空级战力的番号骑士团。咱们守好南岸，不让兽人钻空子逃去南方沼泽，就算完成任务。”
埃里克揉了揉眉心，压下心头的纷乱思绪。
希望一切顺利吧。
……
与此同时，东海郡境内，一处隐秘山谷中。
夜色浓稠如墨，万籁俱寂，只有林间虫鸣断断续续。
忽然，云层之上传来一阵轻微的蒸汽轰鸣，声音不大，却带着独特的机械韵律。
紧接着，一艘通体由精钢打造的庞然大物缓缓从云层中降下，船身两侧的排气口喷出淡淡的白色蒸汽，平稳地落在了山谷中央的空地上。
正是特罗斯号。
舰身刚一落地，侧舷的舱门便缓缓打开。
地精兹克一马当先跳了下来，圆滚滚的身子落地时差点崴了脚，好在他反应快，扶住了旁边的船舷才稳住身形。
他抬头打量了一圈四周的山谷环境，嘴里嘀嘀咕咕。
“这地方也太偏了点，连块平整的起降台都没有，可别刮花了舰身的镀层……那可是布林克大师亲手弄的，修补起来麻烦得很。”
跟在他身后的莱昂纳德捋着花白的胡子，缓步走下舷梯，笑着摇头。
“行了兹克，能找到这么一处隐蔽的山谷落脚就不错了。毕竟是战时，哪能那么讲究。”
“拉希德团长！”
兹克眼睛一亮，看到了从不远处树林里走出来的人影，连忙挥了挥手。
拉希德一身轻便的皮甲，腰间挎着炎魂剑，身后跟着十几名洛特领的精锐卫兵，快步迎了上来，脸上带着爽朗的笑意。
“莱昂纳德大师，兹克大师，一路辛苦了。我奉大人之命，在此等候多时了。”
他侧身指了指身后，只见士兵们拉着堆积成小山坡般的草蒲走了过来。
“我已经安排人准备好了草蒲，为特罗斯号铺上，做上一层防护。”
兹克满意地点点头，却又忍不住追问。
“那我们要在这儿待多久？特罗斯号的动力核心虽然稳定，但长期静置也需要定期维护。”
“具体多久，我也不清楚。”
拉希德坦诚地摇了摇头，“一切听候大人吩咐。这山谷足够隐蔽，平日里罕有人迹，安全上不用担心。咱们耐心等着就是，大人自有安排。”
兹克虽然有些心急，却也知道军令如山，只好嘟囔着应下，转身去招呼舰上的加鲁维兹、基罗等人驾驭蒸汽傀儡，下来帮忙遮盖战舰。
莱昂纳德则走到山谷边缘的一块空地上，那里已经燃起了一堆篝火。
跳动的火光映亮了周围一圈，也映出了蹲在火堆旁的一道娇小身影。
奥瑞莉亚抱着膝盖坐在火堆边，手里拨弄着一根枯枝，小脸皱巴巴的，看起来有些无精打采。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莱昂纳德，嘴巴一撅，语气带着几分委屈：“老师……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见到埃里克大人啊？出来都好几天了，一直在天上，好无聊。”
少女穿着一身红色的火系法师袍，脸蛋圆圆的，眼睛亮晶晶的，此刻皱着鼻子，活像只受了委屈的小松鼠。
莱昂纳德走过去坐下，宠溺地拍了拍她的脑袋，笑道。
“急什么？大人现在在前线指挥大军，哪有功夫过来陪你胡闹。你啊，与其在这唉声叹气，不如抓紧时间冥想修炼。”
他故意板起脸：“你现在才初级魔法师巅峰，什么时候能突破到中级？大人现在麾下人才济济，你要是不抓紧努力，小心以后跟不上大人的脚步，拖了后腿。”
“我才没有拖后腿！”奥瑞莉亚一下子就炸毛了，丢掉手里的枯枝，气鼓鼓地瞪着老师。
“我已经很努力了！我感觉……我感觉年底之前肯定能突破中级魔法师！”
她说话时底气十足，可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
中级魔法师哪是那么好突破的，也就是嘴上说说壮壮声势。
“哈哈哈——”
旁边传来一阵爽朗的大笑声。
米尔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酒囊，迈着大步走了过来，一身重甲碰撞得叮当作响。
他一屁股坐在火堆旁的石头上，震得地面都微微一颤。
他拔开酒囊塞子，狠狠灌了一大口麦酒，抹了把胡子上的酒渍，粗声粗气地笑道：
“小丫头片子，口气倒是不小。中级魔法师哪是那么好突破的？”
他晃了晃手里的酒囊，对着奥瑞莉亚挤了挤眼睛。
“听我一句劝，老老实实待在这儿等着大人命令。前线打得凶，兽人一棒子下来能砸碎盾牌，你这小身板过去了，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你才小身板！”奥瑞莉亚气得腮帮子都鼓了起来，伸手就想去抢米尔的酒囊，“我可是火系魔法师！远程攻击的！一发大火球术就能烧得兽人哇哇叫！”
米尔哈哈大笑着举起酒囊躲开，故意逗她：“哟？那你烧一个给我看看？要是能点着我手里这酒囊，我就服你，以后叫你小法师大人。”
“你等着！”
奥瑞莉亚撸起袖子，指尖就要凝聚火系魔力。
“好了，别闹。”莱昂纳德笑着拦住了两人，“山谷里不能弄出太大动静，火光也容易引来斥候，免得暴露了位置。”
奥瑞莉亚悻悻地收回手，哼了一声，扭过头去不看米尔，心里却暗暗下定决心，等下次见到埃里克大人，一定要好好表现一下，让大家都知道她奥瑞莉亚可不是拖后腿的。
篝火噼啪燃烧，映着几人的身影，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