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瓦娜带着呼啸的风声降落在要塞城头。
巨大的龙翼扇起漫天尘土,周围值守的士兵纷纷躬身行礼,脸上却带着掩饰不住的诧异。
按说领主大人刚出发探查北线,怎么不到半个时辰就折返了?
西里尔接到消息匆匆赶来,身上的重甲还没披整齐,显然是刚从防务处赶过来。
他快步登上城头,看着脸色凝重的埃里克,心头猛地一沉,上前两步急声问道:“特罗斯伯爵,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可是北边出了什么变故?”
埃里克翻身从龙背上跳下,拍了拍希瓦娜的脖颈示意它稍作休息。
冰霜亚龙低鸣一声,收拢翅膀趴在了城头的空地上,淡蓝色的鳞片上还带着几分未散的寒气,显然刚才的极速飞行也耗费了不少力气。
他扫了一眼周围凑过来的军官和亲兵,摇了摇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去议事厅。”
见埃里克神色严肃,不似小事,西里尔也收起了疑惑,当即点头:“好,随我来。”
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与血腥味。
议事厅内烛火跳跃,昏黄的光映着墙上的布防图,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皮革与墨汁混合的气味。
西里尔挥手让所有亲兵侍女都退下去,偌大的厅堂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说吧,到底出了什么事?”
西里尔率先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压抑的紧张。
能让埃里克这般郑重其事,绝不是普通的兽人巡逻队那么简单。
埃里克走到地图前,指尖重重地点在芦苇渡口与流风哨谷之间的那片沼泽地带,沉声道。
“北边的边界上,藏着一位天空战士级别的鳄鱼兽人。”
“什么?!”
西里尔浑身一震,下意识后退半步,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大半,眼睛瞪得滚圆,“天空战士?!”
他死死盯着埃里克,声音都有些发颤。
“你确定?这可不是开玩笑的!整个东海郡明面上的天空级强者,也就侯爵大人和莫瑞甘大魔导师两位。一位天空战士的兽人堵在我们门口,那……”
那芦苇渡口要塞,岂不是成了人家嘴边的肥肉,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
以大地骑士的实力,在天空级强者面前根本撑不过几招。
就算要塞城防再坚固,人家若是铁了心强攻,最多半天就能破城而入,到时候所有人都得死。
“我确定。”
埃里克语气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我们刚飞出渡口地界,就遭到了他的伏击。一击之下,连我的斗气护罩都撑不住,若非有底牌护身,恐怕已经回不来了。”
他没有提莱诺斯,只含糊地带过了底牌。
莱诺斯是空间系大魔导师的消息,越少人知道越好,这是他压箱底的依仗,绝不能轻易暴露。
西里尔闻言非但没有怀疑,反而更加笃定了心中的猜测。
他皱着眉头来回踱了两步,忽然停住,一拍大腿。
“是他!我想起来了!海蓝城攻防战的时候,就有一头鳄鱼族的天空强者横冲直撞,凶悍得很,当时是莫瑞甘大魔导师亲自出手牵制住了他。没想到……没想到他居然跑到这里来了!”
说到这里,西里尔眼睛猛地一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等等!既然萨隆在这里,那是不是意味着莫瑞甘大魔导师也在附近?她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这头鳄鱼兽人到处肆虐吧?只要大魔导师能来,我们就没什么要担心的!”
埃里克却摇了摇头,指尖在地图上缓缓划过灰岸与渡口的连线,眼神愈发深沉。
“未必。如果莫瑞甘大魔导师真在附近,鳄鱼人不可能这么安稳地堵在我们外面。他之所以只暗中截杀传讯者、封锁消息,却不全力强攻要塞,我猜测有两个原因。”
“第一,就是为了避开莫瑞甘大魔导师,如果鳄鱼人进入战场,肯定会引来莫瑞甘大魔导师的注意,从而过来牵制对方。”
“第二,”埃里克顿了顿,语气冷了几分。
“他故意封锁我们的消息,就是想让灰岸那边误以为渡口出事,派人过来探查支援。来一个,他杀一个;来两个,他杀一双。说白了,就是钓鱼,一点点消耗灰岸防线的有生力量。”
西里尔听得后背发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好狠的算计!
一位天空战士的强者,不攻城,不掠地,就蹲在外面当猎手。
专门猎杀援军和传讯者,慢慢磨死渡口要塞。等灰岸那边反应过来的时候,说不定已经折损了好几批精锐。
“难怪……难怪我们发出去那么多信,连个回音都没有。派出去的骑士小队也全都石沉大海。”
西里尔喃喃自语,脸色一阵发白,“按你这么说,他就是想把我们困死在这里?”
“不止是困死。”埃里克沉声道,“等灰岸那边的援军被他消耗得差不多了,兽人主力那边也腾出手来,他自然就会下场。到时候,没有天空级强者坐镇的要塞,根本挡不住他片刻。”
议事厅内陷入了死寂,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轻轻回响。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暮色笼罩了整片沼泽,也仿佛压在了两人的心头。
过了许久,西里尔才咬着牙开口,声音带着几分不甘。
“那我们怎么办?就这么坐着等死?不行,得再想办法派人出去求援!多派几队,走不同的路线,总能有一队冲到灰岸!”
“没用。”埃里克摇头,语气斩钉截铁,“天空战士级别的兽人速度极快,别说几队骑士,就算是一只信鸽,都未必能飞出他的封锁圈。派再多的人出去,也只是送菜,平白折损兵力。”
西里尔颓然地坐在椅子上,满脸绝望:“那难道就真的没有办法了?守也守不住,跑也跑不掉,求援也求不了……”
埃里克没有说话,目光死死盯着地图上的灰岸防线标记,脑海中飞速盘算着所有可能的破局之法。
硬拼肯定不行,鳄鱼人的实力深不可测,就算莱诺斯全力出手,也只能勉强拖住,想打赢几乎不可能,更别说保护整个要塞了。
等下去更是死路一条,等布鲁图斯解决了灰岸正面战场,派大军合围渡口,他们插翅难飞。
忽然,埃里克眼神一亮。
鳄鱼人怕什么?怕动静太大引来莫瑞甘大魔导师。
那反过来想,如果他们主动把动静搞大呢?
“有办法了。”埃里克猛地抬头看向西里尔,声音掷地有声,“我们主动出击。”
“主动出击?”西里尔一愣。
埃里克走到他面前,语速极快地解释道,“我们集中全部兵力,猛攻外面的雾泽蛄人营地,把动静闹得越大越好。”
“说不定就能被莫瑞甘大魔导师察觉到。只要她能赶过来牵制住萨隆,我们的危局自然就解了。”
西里尔听得眼睛一点点亮起来,可随即又黯淡下去,眉头拧成了疙瘩。
“可……可万一动静太大,没引来莫瑞甘大魔导师,反而先把鳄鱼人惹毛了,直接对我们出手怎么办?那我们死得更快!”
“赌一把。”
埃里克目光坚定,望着窗外。
“总比坐在这里等死强。而且我判断,萨隆的目的是钓鱼,不是破城。只要我们没突破他的封锁底线,他未必会亲自下场。他要是想攻城,早就攻了,何必等到现在?”
西里尔沉吟片刻,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他心里清楚,埃里克说得没错。坐以待毙是死,主动出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好!”他猛地一拍桌子,咬牙道,“就按你说的办!赌一把!总比坐着等死强!”
两人当即凑到地图前,开始细细商议细节。
调集多少兵力,主攻哪个方向,怎么制造最大的动静,又该怎么留好后路,防止兽人反扑。
夜色渐深,议事厅的烛火,亮了整整一夜。
……
与此同时,灰岸防线外的海面上,兽人联军的旗舰静静停泊在夜色之中。
这是一艘以巨型海龟为基座改造的战舰,龟壳厚重如山,上面搭建着层层叠叠的木屋与塔楼,在海浪中纹丝不动。
甲板上,布鲁图斯拄着那根斑驳的法杖,佝偻着身子,缓缓踱步。
海风卷起他破旧的兽皮长袍,露出下面布满褶皱的苍老皮肤,整个人透着一股迟暮的气息。
旁边站着一名精悍的龟人战士,身披重甲,腰挎弯刀,是布鲁图斯的亲卫统领。
他低着头,神色凝重地汇报着战况,声音压得很低。
“大萨满,前线的战况不太好。蓝宝石公国的雪鹰骑士团太灵活,在空中反复袭扰我们的攻城部队,伤亡很大。陆地上的攻势也被人类守军挡住了,他们的床弩和投石机太多,我们的攻城器械损失惨重,再打下去,恐怕啃不动灰岸防线。”
布鲁图斯没有停下脚步,枯瘦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法杖顶端的兽骨,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石摩擦:“泽尔贡那边呢?白港方向有消息了吗?”
龟人统领头垂得更低了,声音里带着几分沉痛:“大萨满……泽尔贡族长他……战死了。”
布鲁图斯的脚步一顿。
他缓缓转过身,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痛惜,随即又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平静,仿佛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怎么死的?”
“银穗河谷公国的银穗圣矛骑士团突然出现在白港城外,里外夹击。蜥蜴人族的部队顶不住,全线崩溃。泽尔贡族长死在了圣矛骑士团的团长手里。”
龟人统领深吸一口气,继续道,“目前白港方向的部队已经彻底打散了,残兵正在往这边撤。用不了多久,白港的人类部队就能绕到我们后方,形成合围之势。”
布鲁图斯沉默了许久,长长叹了一口气。
“果然……还是不行啊。”
苍老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疲惫与无奈。
“仅凭我们这支部队,怎么可能挡得住两大公国的联手。蓝宝石的雪鹰,银穗的圣矛……都是塔斯曼王国赫赫有名的番号团,哪是那么好对付的。”
龟人统领忍不住上前一步,急声道:“大萨满,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再打下去,我们这点家底就要拼光了。要不……让萨隆大人回来吧?有他在,正面战场至少能顶住雪鹰骑士团的压力,我们说不定还能再撑一阵子。”
布鲁图斯却摇了摇头。
“不行。”他语气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萨隆现在到了最关键的时候,不能分心。”
“可是……”
“没有可是。”布鲁图斯打断他,缓缓抬起头,望向芦苇渡口的方向,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光,“这场仗的胜败,从来都不在灰岸这一片战场,也不在于多拿几座城池。”
“真正的关键,是萨隆能不能在我们彻底败掉之前,成功突破圣域。”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卡珊德拉·莫瑞甘那个女人,盯了他不是一天两天了。萨隆想要在突破圣域之前将她宰了,芦苇渡口那点人类守军,正好用来当鱼饵。”
龟人统领恍然大悟,眼睛瞪得溜圆:“原来……原来萨隆大人堵在渡口,不是为了封锁消息,是为了引莫瑞甘大魔导师过去?”
“嗯。”
说到这里,布鲁图斯又叹了口气,神色复杂:“就怕……卡珊德拉那个女人沉得住气,迟迟不上钩。”
他沉默片刻,抬眼看向亲卫统领。
“给萨隆传信。告诉他,不用再藏着掖着了,白港已经败了,我们撑不了太久。如果还钓不到莫瑞甘,就让他立刻回来。正面战场,还需要他撑着。”
“是!”
龟人统领躬身领命,转身快步退了下去。
甲板上又只剩下布鲁图斯一个人。
老乌龟望着漆黑的海面,海浪拍打着龟甲船舷,发出沉闷的声响。海风呼啸,吹得他袍子猎猎作响。
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声吞没:
“萨隆……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
夜色更浓,笼罩了整片东海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