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泼洒在东海郡西侧的白港城墙上。
整座石城都被笼罩在刺鼻的血腥味与喊杀声里,深灰色的城墙早已被墨绿色的兽血与暗红色的人血浸透。
墙根下堆满了断裂的长矛、碎裂的盾牌,还有数不清的蜥蜴人士兵尸体。
进攻的号角已经吹了整整一下午,潮水般的蜥蜴人军团一浪接一浪地拍向城头,却始终没能突破人类的防线。
这里是东海郡四大防线中唯一的陆上屏障。
负责主攻的是贫瘠之地南部的蜥蜴人部族,族长泽尔贡是一位成名已久的大地战士。
五米高的魁梧身躯立在战场后方的一处高坡上,格外显眼。
浑身覆盖着深灰色的厚重鳞甲,阳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冷光,粗壮的尾巴拖在地上,扫过之处碎石纷飞。
手中一根丈许长的巨型骨棒斜指地面,顶端镶嵌着数枚锋利的兽齿,光是看着便让人胆寒。
“冲!攻破城门,将这些该死的人类全部碾碎!”
泽尔贡的声音沙哑刺耳,如同砂石摩擦,带着兽人特有的凶悍。
他不需要亲自冲阵,只需要站在后方督战,便足以让麾下的蜥蜴人士兵悍不畏死。
在他的号令下,更多的蜥蜴人扛着简易云梯嗷嗷叫着冲向城墙。
蜥蜴人四肢修长,指爪锋利,天生擅长攀爬,哪怕是光滑的石墙也能借着凸起的砖石快速向上挪动。
不少蜥蜴人甚至单手攀墙,另一只手投掷淬毒的骨矛,给城头的守军带来不小的麻烦。
“放箭!”
城头之上,雷德蒙·卡特沉声下令。他一身重甲早已染血,肩甲处裂开一道大口子,是上午被蜥蜴人萨满的毒刃扫中留下的,此刻他却浑然不觉,目光锐利地扫过整片战场。
作为海蓝城第二军团长,他驻守白港城以来,已经连续打退了蜥蜴人的七次进攻。
嗡——
弓弦齐鸣,密密麻麻的箭雨从城头倾泻而下,冲在最前面的蜥蜴人顿时倒下一片。
可后面的士兵丝毫没有退意,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很快便将云梯架在了城墙之上。
“滚石!火油!”
伴随着雷德蒙的副将一声大吼,磨盘大的巨石顺着城墙滚落,砸得云梯上的蜥蜴人骨断筋折,惨叫着摔了下去。
瓦罐封装的火油紧随其后,摔碎在人群中,火把一扔,顿时燃起熊熊烈焰,灼热的气浪顺着风卷上城头。
蜥蜴人怕火,攻势顿时一滞。
可高坡上的泽尔贡见状,只是冷哼一声。
他猛地往前踏出一步,大地战士的斗气尽数灌注到手中的巨骨棒中,对着城头方向狠狠一挥。
一道土黄色的巨大气刃破空而出,带着呼啸的风声,硬生生轰在了城墙中段的箭塔之上。
轰隆!
土石飞溅,整座箭塔应声而塌,上面的弓箭手与床弩尽数被掩埋在碎石之中。
城墙上瞬间出现了一道防御缺口,蜥蜴人士兵顿时士气大振,嚎叫着朝着缺口处涌去。
“大人!”旁边的骑士团长脸色一变,急忙看向雷德蒙。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天马上就要黑了。蜥蜴人夜视远胜我们,到了夜里,他们的攻势只会更猛!”
这位骑士团长脸上带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顺着脸颊往下淌,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焦灼。
他们手里的兵力本就不足,又是从海蓝城撤下来的残兵,能撑到现在已经是极限。
一旦入夜,视野受限,原本就劣势的兵力只会更加捉襟见肘。
雷德蒙·卡特目光沉沉地望着城下源源不断的蜥蜴人大军,又转头看了一眼天际迅速沉下去的落日,双拳攥得咯吱作响。
“放心,他们也坚持不了多久。”
雷德蒙何尝不知道夜晚的危险,可他没有退路。
不过雷德蒙也知道白港城不是兽人的主攻方向,虽然有压力,但守下来应该不是问题。
“传令下去,全军加强夜间值守,沿城墙每隔十步点一根牛油火把,备好火油桶与火箭。”
雷德蒙的声音沉稳有力,没有半分慌乱,“白港城是东海郡的门户之一,一旦破了,蓝鲸城侧翼便彻底暴露在兽人兵锋之下。”
简单几句话,便定下了死战的基调。
那骑士团长心中一凛,当即躬身领命:“末将明白!这就去安排!”
城头的士兵们听到了主将的话,原本有些疲惫的眼神重新燃起了斗志。
他们握紧了手中的兵器,望着城下密密麻麻的兽人,眼中没有畏惧,只有死战到底的决绝。
……
白港城杀声震天的时候,几十里外的灰岸防线,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这里是东海郡的主入海口,河面宽阔,水流平缓,是最适合大军登陆的地段。
也是四大防线中最重要的一环,由伊莱德侯爵亲自坐镇。
暮色沉沉,河风带着咸腥的水汽扑面而来,吹得岸边的军旗猎猎作响。
岸防堡垒的最高处,伊莱德·威尔逊侯爵扶着墙垛,望着远处河面上黑压压的兽人舰队,面色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他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脸色依旧苍白,偶尔咳嗽一声,都会牵动内腑的伤势,眉头便会皱得更紧几分。
河对面,兽人舰队一字排开,足足上百艘大小战船,密密麻麻铺满了河面。
最前方的不是战船,而是一头头体型庞大的淡水巨龟。
这些巨龟每一头都有三四丈宽,龟壳厚重如城墙,上面站满了持矛的兽人战士,俨然是一座座移动的水上堡垒。
巨龟之后,是兽人的主力战舰,船首雕刻着狰狞的兽首,船舷边摆满了重型弩炮,森冷的箭头齐齐对准了人类的岸防阵地。
而在舰队的最中央,是一艘格外巨大的楼船。
船身以千年铁木打造,外面包裹着厚厚的铁甲,旗杆上悬挂着兽人联军的血色战旗。
船头甲板上,立着一个身形佝偻矮小的苍老乌龟人,身上穿着一件破旧的兽皮长袍,手中拄着一根木质拐杖。
正是兽人联军的统帅,大萨满布鲁图斯。
“父亲,白港方向传来消息,蜥蜴人已经发起总攻了,泽尔贡亲自督战,攻势很猛。”
吉迪恩·威尔逊快步走上堡垒顶层,声音带着几分急促,打破了岸边的沉寂。
伊莱德侯爵缓缓点头,目光依旧没有离开对面的兽人舰队:“意料之中。白港只是佯攻牵制,真正的主攻,从来都在灰岸。”
他太了解兽人的打法了。
蜥蜴人本就不擅长攻坚,泽尔贡带着那点兵力,根本拿不下经营多年的白港城。
对方的目的,不过是拖住雷德蒙的第二军团,让他们无法分兵增援灰岸。
站在另一侧的瓦德·科恩也沉声开口,语气凝重。
“侯爵大人说得是。布鲁图斯老奸巨猾,亲自坐镇这里,摆明了是要从灰岸撕开一道口子,直扑蓝鲸城。我们损失惨重,水面上根本挡不住那些巨龟,只能靠岸防工事死守。”
瓦德·科恩是东海郡水上骑士团统帅,海蓝城一战中,水上骑士团折损了近七成战船,如今能拿得出手的战力,连全盛时期的三分之一都不到。
伊莱德侯爵没有接话,反而话锋一转,问道:“流风哨谷和芦苇渡口要塞那边,情况怎么样了?”
四大防线,白港、灰岸、流风哨谷、芦苇渡口,互为犄角,缺一不可。
如今白港开战,灰岸箭在弦上,另外两处的消息却迟迟不来,难免让人心中不安。
吉迪恩连忙回道:“流风哨谷那边,巴伦传回了消息,进攻的是翼人族,为首的是翼人王泽洛斯,目前只出现他一位大地战士级别的强者。”
伊莱德微微颔首。
巴伦·霍克是第一军团长,作战勇猛,经验丰富,有他守流风哨谷,暂时不用担心。
可下一秒,吉迪恩的语气便沉了下去:“只是芦苇渡口要塞那边……直到现在,还没有任何消息传回来。”
“什么?!”
伊莱德侯爵猛地转过身,眉头紧紧皱起,语气里带着压抑的怒火。
“西里尔·莱昂到底在搞什么?!芦苇渡口要塞是南岸咽喉,一旦失守,兽人就能顺着内河包抄我们后路!他手握一个伯爵领的兵力,连一封战报都传不出来?”
“父亲息怒,许是什么事耽搁了。”吉迪恩连忙劝了一句,可他自己语气里也没什么底气。
伊莱德侯爵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气。
眼下正是大战在即的关键时刻,内部生乱只会自取灭亡。他冷着脸,正要下令再派斥候前去探查,就在这时——
呜呜呜——!
低沉、悠长的号角声,骤然从对面的兽人舰队中响起!
号声苍凉肃杀,穿透了河面的晚风,传遍了整个灰岸防线。
紧接着,咚咚咚的战鼓声紧随其后,密集如暴雨,敲得人心头一颤。
“大人!兽人动了!他们开始进攻了!”
了望塔上的哨兵扯着嗓子大喊,声音里带着紧张。
伊莱德侯爵立刻转头望去。
只见河面上,原本静止的兽人舰队缓缓动了起来。
最前方的十几头巨型水龟当先划水,朝着岸边缓缓推进,龟背上的兽人战士齐齐举起了长矛,发出震天的嘶吼。
后面的战船也随之而动,船舷两侧的重型弩炮齐齐调整角度,闪烁着寒光的弩箭对准了岸防工事。
中央那艘巨型楼船之上,布鲁图斯缓缓举起了手中的木杖。
木杖顶端幽绿色的光芒,一道道萨满咒语顺着风传开,河面上的兽人战士身上,纷纷亮起了淡绿色的光晕,气势暴涨。
“是嗜血术!兽人萨满在加持增益法术!”瓦德·科恩脸色一变,失声喊道。
伊莱德侯爵眼神一凝,再也顾不上芦苇渡口的事。
大战,已经开始了。
“传令下去!所有床弩、投石机准备!”
“水师战船两翼展开,拦截对方侧翼舰船!”
“步卒列阵,拒马枪阵前移,弓箭手就位!”
一道道军令有条不紊地从堡垒上传达下去,原本安静的岸防阵地瞬间活了过来。
士兵们各司其职,握紧了手中的武器,目光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兽人舰队,掌心都沁出了汗水。
很快,第一波弩箭对射便拉开了序幕。
兽人舰队的重型弩炮率先发难,粗壮的弩箭带着呼啸声砸向岸防工事,有的钉在土墙之上,深深没入大半,有的直接砸中士兵,连人带盾都被钉飞出去。
人类这边也立刻还击,床弩与投石机齐齐发动,巨石与弩箭划破长空,砸向河面的兽人战船。
有巨龟用背甲挡住了巨石,只留下一道白痕。也有运气差的兽人战船被巨石砸中,船身碎裂,惨叫着沉入水中。
河水很快便被染红了。
喊杀声、兵器碰撞声、法术爆炸声、巨兽的嘶吼声,瞬间交织在一起,响彻了整个灰岸河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