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昌那道讨逆檄文，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砸进了吴郡这座看似平静的水塘。不是溅起水花，是直接炸开了锅。
“十万精兵！千艘战船！” 这几个字眼在吴郡的街巷、府衙、乃至深宫内院疯狂流传，带着一股子铁锈和血腥的寒气，刮得每个人心里都凉飕飕的。寻常百姓家关门闭户，窃窃私语，脸上是藏不住的惊恐。市面上的盐、米价格一夜之间翻着跟头往上窜。
都督府里，周瑜刚听完诸葛瑾的急报，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他抓起案几上那份抄录的檄文扫了一眼，看到“僭号都督，威福自专，挟制幼主，祸乱江东”那几句，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好个曹孟德，杀人诛心，玩得真溜！
“主公那边什么动静？”他声音沙哑，带着连夜未眠的疲惫。
“宫中刚传召重臣，紧急议事。”鲁肃快步进来，气息微喘，“张昭等人已先行入宫，看方向，怕是……”他没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主和派要借机发难了。
周瑜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他知道，决定江东命运的时刻到了。这不是战场上的刀枪相见，而是朝堂上的唇枪舌剑，凶险程度，犹有过之。
“更衣！备马！入宫！”他斩钉截铁。
吴侯府议事大殿，气氛前所未有的凝重。
孙权坐在主位，年轻的脸庞绷得紧紧的，握着扶手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下方，文武分列左右。文官以张昭为首，个个面色沉重，眼神闪烁。武将以程普、黄盖为首，则人人怒目圆睁，杀气腾腾。
周瑜一身朝服，大步踏入殿内，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复杂难言。
“公瑾来了。”孙权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军报……想必已知。曹贼倾国来犯，势大难当，诸卿……有何良策？”
他话音刚落，张昭便迫不及待地出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悲切，带着哭腔：“主公！祸事矣！曹丞相……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兵锋之盛，亘古未有！十万虎狼，千艘艨艟，绝非我江东所能抗衡！若与之战，譬如以卵击石，江东六郡，必化齑粉，孙氏基业，毁于一旦啊！”
他猛地磕头，额头触地砰砰作响：“为今之计，唯有……唯有暂避锋芒！可效仿……效仿勾践故事，忍辱负重，上表请和，称臣纳贡，或可保全宗庙百姓！若执意迎战，则玉石俱焚，悔之晚矣！望主公明察！”
他这一跪一哭，顿时引得好几个文官跟着出列附和，纷纷陈述曹军如何强大，江东如何弱小，战端一开如何民不聊生，一时间，殿内充满了悲观绝望的气氛。
“放屁！”老将程普勃然大怒，须发戟张，指着张昭的鼻子骂道，“张子布！汝欲效刘琮孺子乎？！曹贼虎狼之心，天下皆知！称臣纳贡？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后得一夕安寝？起视四境，而秦兵又至矣！今日若退一步，他日必无葬身之地！我江东儿郎，宁可战死，绝不跪生！”
“程老将军所言极是！”黄盖、韩当等将领纷纷怒吼，“主公！战！唯有死战，方有生机！”
主战派和主和派顿时吵作一团，唾沫横飞，几乎要动起手来。孙权被吵得头昏脑涨，脸色苍白，无助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了始终沉默的周瑜。
周瑜知道，该自己上场了。他深吸一口气，向前一步，目光平静地扫过争吵的众人，最后落在孙权脸上。他没有看张昭，仿佛那悲切的声音不存在。
“主公，”周瑜开口，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下了殿内的嘈杂，“诸位所言，皆有道理。张公忧国忧民，惧生灵涂炭，其情可悯。程、黄诸位将军忠勇可嘉，不畏强敌，其志可嘉。”
他先各打五十大板，稳住场面，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锐利如刀：“然，今日之势，非战与和之选，实乃生与死之决！”
他走到大殿中央，环视众人，目光如电：“曹操者，汉贼也！名为汉相，实为汉贼！挟天子以令诸侯，屠城戮民，罪恶滔天！我江东孙氏，世受汉恩，累世忠良，岂可屈膝事贼，玷污门楣，为天下笑？！”
他猛地转身，指向北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石之音：“况我江东，带甲十万，舟船千里，更有长江天堑，何惧曹贼？赤壁一战，曹操灰飞烟灭，岂忘之乎？今其虽众，然劳师远征，兵疲将骄；我以逸待劳，据险而守，更兼将士用命，上下一心，何愁不胜？！”
“尔等只闻曹贼十万之众，可知其内部几何？”周瑜步步紧逼，直视张昭等人，“北有袁氏遗患未平，西有马腾韩遂虎视，其岂能久持？我但坚守数月，其内必生变乱！届时，我可乘势北进，克复中原，迎奉天子，成就桓文之业，岂不美哉？”
他再次转向孙权，单膝跪地，抱拳朗声道：“主公！曹操檄文，辱我主上，谤我江东，此仇不共戴天！若此时言和，军心涣散，民心背离，江东顷刻瓦解！唯有奋起抗曹，方可凝聚人心，置之死地而后生！臣周瑜，不才，愿亲率大军，驻守濡须，与曹贼决一死战！若不能胜，提头来见！”
这一番话，慷慨激昂，有理有据，既驳斥了投降论调，又分析了敌我优劣，更表明了决死之心。程普、黄盖等将领听得热血沸腾，纷纷跪地请战：“臣等愿随都督，决死一战！”
张昭等人被周瑜的气势和道理压得哑口无言，面如土色。孙权看着跪倒一地的武将，看着昂然而立、目光坚定的周瑜，胸膛剧烈起伏，年轻的脸庞上，犹豫和恐惧渐渐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所取代。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猛，头上的冕旒都晃了几下。他走到周瑜面前，双手将他扶起，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却异常清晰：
“公瑾兄！满朝文武，唯有兄长方知我心！曹贼欺人太甚，我孙仲谋岂是任人宰割之辈？汉贼不两立，王室不偏安！战！唯有血战到底！”
他转向众臣，目光扫过张昭等人，语气斩钉截铁：“自今日起，举国备战！抗曹之事，由公瑾全权负责，江东六郡，所有兵马钱粮，悉听调遣！敢有再言降者——斩！”
“主公圣明！”周瑜与程普等人轰然应诺，声震屋瓦。
张昭等人面如死灰，喏喏而退。
退朝后，孙权单独留下周瑜，两人在偏殿对坐。
刚才在朝堂上的激昂褪去，孙权脸上露出一丝掩饰不住的忧虑和后怕，他下意识地摸向腰间，却发现今天没佩那块惯用的玉佩，手指尴尬地蜷缩了一下。
“公瑾兄……方才……我……”他有些语无伦次。
“主公今日，有先主（孙策）之风。”周瑜平静地开口，给了他一颗定心丸，“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主公能断然主战，江东上下，方有主心骨。”
孙权松了口气，随即又紧张地问：“然……曹操十万大军，公瑾兄……真有把握？”
周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着孙权的眼睛：“主公，可知为何曹操檄文，独独重点‘辱骂’于瑜？”
孙权一愣。
“因为他怕我。”周瑜语气平淡，却带着强大的自信，“赤壁之火，烧疼了他。他知道，江东可战，因为我周瑜在。他要先乱我军心，离间你我。主公今日信我，便是破了他第一计。只要君臣一心，将士用命，凭借长江之险，水战之利，曹操纵有百万大军，又何足道哉？”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然，此战凶险，确系事实。瑜需主公一事。”
“兄但说无妨！”
“前线战事，千变万化，战机稍纵即逝。瑜需临机专断之权，凡涉及战守调度，乃至……必要时的退却转移，皆由瑜一言而决，无需事事禀报，以免贻误战机。”周瑜目光灼灼地看着孙权。这是要绝对指挥权，防止后方掣肘。
孙权脸色变了几变，显然内心挣扎。这意味着将整个江东的命运，完全交到周瑜手上。但看着周瑜坦然坚定的目光，想起兄长的托付和眼前的危局，他最终一咬牙：“准！赐你假节钺，江东兵马，皆听号令！朕……我在吴郡，静候佳音！”
“瑜，必不负主公重托！”周瑜郑重一礼。
走出宫门时，已是黄昏。夕阳如血，将吴郡的城墙染得一片凄艳。周瑜翻身上马，回头望了一眼巍峨的宫城，心中没有半分轻松。
拿到了最高指挥权，只是第一步。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十万曹军，内部隐忧，还有那道恶毒的檄文种下的猜疑种子……前路，步步杀机。
他勒转马头，对等候的亲卫沉声道：“传令！所有校尉以上将官，即刻到都督府议事！延误者，军法从事！”
马蹄声碎，踏着血色残阳，奔向未知的烽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