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过令公,令公别来无恙?”见到秦时后,独孤修德将姿态放的很低。
“滕公不必多礼,秦某无非也就是案牍劳形而已。”秦时不置可否,脸上不带喜怒,“倒是滕公,一别数年,依然风采如故,看来同州的水土颇为养人啊!”
“令公说笑了,下官已过天命之年,如今两鬓斑白,早已不比当年了。”独孤修德苦笑,“犬子之事,是下官管教不力,在此向令公告罪了。
如今那孽障也算受到责罚,令公心怀天下,还请莫要与他计较。”
“滕公放心,些许小事,秦某当然不会和他计较。否则,贵公子也等不到滕公开教训了。”秦时皮笑肉不笑地回了一句,“滕公是客,还请坐下说话。来人,上茶点。”
“多谢令公海涵。”独孤修德又拱手行了一礼,才后退一步在客位坐了下来。
等婢女上了茶点退下后,秦时才又开口道,“如今已经开春,春耕在即。滕公身为同州刺史,此次在长安逗留日久,可是还有公务未完?”
独孤修德闻言脸色微变,略一沉默才拱手说道,“不敢欺瞒令公,下官在同州任上已满七年。
七年来修桥建道、吸纳流民、兴修水利、兴办官学、清剿匪患、开辟商路。同州耕地较七年前上涨三成,人口增幅二成,每年向朝廷缴纳赋税上涨五成有余。
下官自问也算小有政绩。
如今同州诸事都已步入正轨,下官能做的已经不多。加上如今年岁也大了,便想谋求回到长安来。
听闻刘寺卿因母亲仙逝,即将丁忧,卫尉卿出缺。下官便想着能否接任这个位置,换个地方,继续为朝廷效力。”
(注:历史上从贞观3年至9年,卫尉卿都是刘弘基。本书设定,刘弘基原本在武德中期病逝的母亲,因为西郊医馆的存在,延寿至贞观3年底病故。)
“原来如此,滕公在同州这几年的确政绩斐然,谋求晋升也是应有之意。
说起来前几日萧公确实提议由滕公接任卫尉卿,只是被秦某否决了,并提议由公孙将军接任卫尉卿,陛下已经应允了。”
说到这里,秦时停顿了一下,用一种深沉又带着三分玩味的眼神看着独孤修德,“滕公不会记恨秦某吧!?”
独孤修德心口微微一沉,连忙起身拱手,神色极为恳切,“下官万无此意。卫尉卿一职干系京师武库甲仗,乃是要害之位。
朝堂上诸位相公公议取舍,令公举荐公孙将军,定然有令公的考量;陛下应允,正说明令公思量是正确的。
至于下官个人,一切皆是朝廷赐予,怎敢心生怨怼。”
独孤修德的话半真半假。
两年谋划,一朝落空,怎可能真的毫无芥蒂?只是如今行事比人强,秦时位高权重,且此次阻他仕途,也有足够理由。
当年他敢矫诏诛杀王世充报仇,骨子里本就带着一股狠劲。可这么多年宦海沉浮,早已学会藏起锋芒,知晓什么时候该低头。
他若是不识趣,别说两年,再谋划十年秦时也能让他回不了长安!
甚至,说不定过几日他就能收到调他去蜀中或者荆襄的吏部文书!
同州,至少富庶,且距离长安足够近。以后再谋划调回长安,要容易许多。
秦时摩挲着拇指上的玉韘,微微一笑,“听闻滕公为了这个卫尉卿的位置,搭进去了不少人情,当真心中不恼?”
“无论在什么地方,都是为朝廷做事,为陛下尽忠。”独孤修德神色平静,看不出丝毫异色。
“下官身为皇亲、国公,一身荣辱都与大唐休戚与共,岂会连这点觉悟都没有,又有什么可恼的呢?”
(独孤修德是独孤信曾孙,李渊生母为独孤信之女,因此独孤修德属于皇室外戚远亲,是李二的表兄。
这也是历史上,独孤修德最后能出任宗正卿的主要原因之一。)
“滕公通透。”秦时轻笑,“不过滕公便是真的在心中记恨秦某,秦某也在意。毕竟,这也是人之常情嘛!
今日请滕公进府一叙,也是因为听闻滕公想回长安。滕公在同州七年,政绩有目共睹。这卫尉卿虽然人选已定,但其他位置,也不是不能考虑,只是不知滕公意下如何?”
独孤修德闻言,第一反应并不是高兴,而是警惕。
只见他拱手朝着秦时行了一个深深的躬礼,“令公明鉴,下官心中对令公只有敬仰之情,绝无半分记恨之心。”
“诶!滕公不必紧张。”秦时轻笑摆手,“秦某方才就说了,就是有也没关系。当然,没有自然更好。
言归正传,以滕公的政绩与官职,回长安至少也该是九寺三监的主官之一。
虽然暂无空缺,但陛下有意近期让司农寺窦寺卿出任夏州都督,不知滕公是否愿意出任这司农卿一职?”
(历史上司农卿窦静是在灭突厥之后不久出任夏州都督,本书灭突厥时间提前,因此窦静外放的时间同样提前。
另外,唐朝有六部九寺五监,本书多一个军学监,因此是六监。只是军学监较为特殊,非普通官员能够接手。
九寺主官即九卿,都为正三品。六监的国字监、军学监、少府监、将作监主官都是从三品;军器监主官正四品上,但贞观年间不常设,被并入少府监;都水监体量最小,主官仅正五品上。
因此,贞观年间官员嘴里说的一般是六部九寺三监。
虽然六部对九寺六监没有名义上的直接统属关系,属于平行官署。
但实际上,六部属于政令机构,九寺六监属于执行机构。六部发布政令,九寺六监按命令做事,六部是可以节制九寺六监的。
九寺中的司农寺、太府寺,便归属民部节制。
秦时是民部尚书,却问独孤修德是否愿意出任司农卿,其实就是问他是否愿意到自己手下做事。)
独孤修德闻言,心头巨震,一时间竟有些失神。
司农卿,同卫尉卿一般,皆是从三品九寺主官,品秩不分高下,确确实实满足了他重回长安的夙愿。
可内里门道,天差地别。
卫尉寺掌京师武库、仪仗甲兵,时常参与大朝会、郊祀大典,日日周旋勋贵朝臣,靠近宫禁,属于旁人眼中的清要之职。
往来皆是武将、宿卫,在军方圈子里人脉广阔,且地位超然。
司农寺掌管天下仓储、太仓粮秣、宫苑屯田、百官禄廪供给。说白些,管的是粮食、柴薪、蔬果、牛马畜产,日日和谷米账簿、各地漕仓打交道。
在旁人眼中,近乎“掌财货仓廪”的俗职。
关陇勋贵素来尚武,独孤氏世代多出领兵之人。
独孤修德心心念念谋求卫尉卿,便是想借着武库职权,重新搭上军中脉络,稳固独孤一族在长安军方的根基。
若是就任司农卿,与他个人发展以及独孤氏的政治诉求都是南辕北辙!
一念及此,独孤修德喉结微动,面上却不敢流露出半分抵触,只是斟酌字句,缓缓开口,“令公厚爱,下官心中感激不尽。
司农卿位列九卿,掌管天下仓储粮草,干系国中命脉,责任重大。
只是下官久历州县军政,理民治军尚可,农耕仓廪诸事,素来涉猎不多。唯恐才疏学浅,难以胜任,耽误了朝廷大事。”
秦时对孤独修德这般回答也早有所料,轻笑道,“滕公不必自谦。司农寺总辖天下仓廪、屯田漕运,君为刺史能管好一方土地,自然理得清谷米庶务。
你想谋求卫尉卿,秦某理解,但也可以明确的告诉你,绝无可能!
至于原因,想必你自己也清楚。陛下希望太上皇在大安宫颐养天年,不想有任何不确定因素存在。
当然,让滕公出任司农卿,的确有些大材小用。因此,秦某可以向滕公承诺,一任期满后,举荐滕公出任大理寺卿。”
(卫尉卿主管武库,古代想兵变造反,如李隆基神龙政变,首先第一步就是掌握武库。
因为只有打开武库,你手底下的兵才有武器铠甲用。
武德年间不需要,是因为李二、李建成、李元吉都有自己的兵源、地盘,且相互防备。在长安的武装力量就不缺兵甲,那个时候的卫尉卿并不重要。
但如今是贞观四年初,如果其他人想造反,就必须控制武库。
李渊还没死,所以李二绝对不可能让李渊旧臣的独孤修德做卫尉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