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母被他扶起,身子依旧在颤抖。她看着激动得满脸通红的儿子,又看了看那个眼神平静的孙子,心中的天平,开始剧烈地摇摆。
她何尝不知贾政说得对?
可让她亲手承认贾府衰败,承认自己教子无方,承认族中出了贾珍这等禽兽……这比杀了她还难受!这是将她一辈子维系的“脸面”,扔在地上让人踩啊!
“可是……政儿……”贾母的声音里,带着最后的挣扎,“家丑不可外扬……此事若闹大了,让外人如何看我们贾家?让宫里的元春,如何在宫中自处?”
这也是她的顾虑之一,贾家的体面,最重要的是在上面要体面。
就在此时,一直静默的萧峰,终于再次开口。他没有反驳,只是平静地陈述了一个事实:
“老祖宗,您以为,现在外人还不知道吗?”
这句话,如同一把最锋利的尖刀,扎进了贾母的心窝。
她猛地想起那如雪片般飞来的流言蜚语,想起那些不堪入耳的编排,想起贾珍父子如今活死人般的模样……是啊,纸,已经包不住火了。
贾母的身子晃了晃,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但就在她晃神的瞬间,她看到,在荣庆堂那高高的牌位前,一个模糊而威严的身影,正静静地看着她。
是她的亡夫,贾代善!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她最熟悉充满了期许与失望的眼睛看着她,然后,缓缓地、指向了那个站在堂中、身姿挺拔的孙儿。
那个方向,是希望,是未来,是唯一的出路!
“天意,天意!”
贾母长长叹了一口气。
她松开贾政的手,缓缓地转过身,用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态度,沙哑却又无比清晰的声音,对着在场的所有人,宣布道:
“宝玉说得好!这表面的体面,不要也罢!”
“凤丫头,你立刻去给东府的珍大奶奶传话,让她即刻过来!”
“政儿!”
“在!”
“你即刻去拟一道合族公议的帖子,就说……我贾氏一族,出了不肖子孙,不日,将召开合族大会!公议……废、立、族、长!”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极慢,却又极重,如同四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每一个人的心上。
荣庆堂内,再无一人言语。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汇聚到了那个始作俑者——那个“病体未愈”,却引动了天雷,撼动了整个家族根基的少年身上。
萧峰,迎着所有人的目光,平静地,缓缓地,点了点头。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贾府的天,真的要变了。而他的声望,也在这场雷霆风暴中,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
贾政那张总是紧绷着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全然发自内心的激动。
他上前一步,对着贾母深深一揖,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母亲明鉴!孩儿……孩儿请命,愿为母亲分忧,亲自操办合族大会一应事宜!我贾家,是该有新气象了!”
他转头看向萧峰,眼神中是前所未有的欣赏与认同,仿佛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传家之宝。
王熙凤心中虽是五味杂陈,但面上已换作一派肃然。
她知道,从贾母口中说出这句话开始,贾府的权力天平,已经发生了不可逆转的倾斜。她立刻跟进,声音清脆而果决:“老祖宗英明!孙媳谨遵老祖宗吩咐,定当全力协助老爷,办好此事!”
贾母疲惫地摆了摆手,由鸳鸯扶着重新坐下,目光这才落回到那个引发了这一切风暴的中心——她的心肝宝贝孙子。
“宝玉,”贾母的声音里满是心疼,“你这孩子,快过来让老祖宗瞧瞧。你这一番言论,如同当头棒喝,虽是为家族好,可你自己的身子……”
王夫人也连忙上前,拉住萧峰的手,眼泪又下来了:“我的儿,你这脸色白得吓人,快……快回去歇着吧!”
萧峰见目的已然达到,便顺势露出一副“气力耗尽”的虚弱模样,他对着众人勉力一笑,拱手道:“劳老祖宗、母亲挂心了。孙儿无事,方才一番话说出口,只觉得堵在胸口的那股郁气散了,反而通体舒泰,身上也有了些力气。想来……已是好得差不多了。”
这番话说得巧妙,众人只当他是心病去了,身病自然好转,愈发相信他此前的“病”,是因心忧家族所致。
贾政更是上前,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向不苟言笑的脸上,竟露出了难得欣慰的笑容:“好!好孩子!不愧是我贾政的儿子!你且安心养着,剩下的事,有为父在!”
一番慰勉之后,萧峰终于得以“奉旨”回房歇息。
一回到碧纱橱,他立刻屏退了要上前伺候的袭人和晴雯,只说自己喝了药要发汗,任何人不得打扰。待房门从内反锁,他眼中那丝病气瞬间消散,取而代代的是鹰隼般的锐利。
他迅速换上一身不起眼的仆役灰衫,从后窗悄然跃出,身形如鬼魅般,融入了沉沉的夜色之中。
城南,那座僻静的二进小院内。
今日清晨时分,秦可卿在一阵头痛欲裂中幽幽醒来。她茫然地看着陌生的屋顶,鼻尖是干净的皂角和阳光的味道,再不是宁国府那令人作呕的淫靡熏香。
她猛地坐起,低头一看,身上那件华贵而肮脏的锦裙早已不见,只着一身素白的内衣,外面胡乱地罩着一件半旧的粗布小厮外袍。
“我……这是在哪里?”
无边的恐慌瞬间攫住了她!
她下意识地以为自己又落入了某个新的陷阱,一张脸瞬间血色尽失。
就在她惊慌失措,几乎要尖叫出声时,目光触及了枕边,那里静静地放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还有一身干净的衣裙。
她颤抖着手,将纸条展开。
上面没有长篇大论,只有寥寥几个字,笔力遒劲,仿佛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安定力量:
“吃饭,喝水,休息。你已获得新生。”
一瞬间,秦可卿所有的恐慌、不安、迷茫,都被这简单而霸道的留言,击得粉碎。
她看着这行字,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少年坚定的眼神,听到了他那沉稳有力的声音。
“新生……”
“我,真的获得了新生?”
她再也忍不住,将那张纸条紧紧地贴在胸口,伏在床上,将所有的委屈、恐惧、绝望,以及劫后余生的狂喜,都化作了无声的泪水,痛快地、彻底地,哭了出来。
这是她自嫁入贾府以来,第一次,哭得如此酣畅淋漓,哭得如此充满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