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府,荣庆堂内。
贾敬的“甩手”,让贾母又惊又怒。
她狠狠地将手中的茶杯摔在地上,骂道:“好个一心修道的!儿子孙子都成了废人,他竟连眼皮都不抬一下!真是个冷心冷肺的畜生!”
然而,官方的结论,堵不住悠悠众口。贾敬的冷漠,也解决不了眼前的危机。
“老祖宗!”
就在阖府上下束手无策之际,王熙凤跪在了贾母面前,她抬起头,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丹凤眼里,此刻却充满了临危不乱的果决与清亮!
“如今外头流言蜚语,已将咱们贾府的脸面都丢尽了!宁府大老爷那边既已放手,咱们更不能乱了阵脚!依我看,眼下第一要紧的,不是追究谁对谁错,也不是争夺爵位,而是立刻稳住宁府,遮住丑闻!”
她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
“咱们现在,就要立刻为蓉大奶奶发丧!丧事办得越体面,越隆重,就越能堵住外人的嘴!让他们亲眼看看,我们贾府,是何等看重这位不幸罹难的孙媳,绝非他们编排的那般不堪!”
贾母听了这话,浑浊的眼中终于恢复了一丝神采。她看着这个在危难时刻,唯一能挺身而出的孙媳妇,重重地点了点头。
“凤丫头……说得对!乱世需用重典,危时要靠能人!就依你!”
她扶着桌子,缓缓站起,用尽全身的力气,告诉众人:
“从今日起,宁国府上下,皆听凤丫头调遣!配合珍大奶奶,协理宁国府!第一件事,就是发丧!给我用最高的规制,把可卿的后事,办得风风光光!”
“老祖宗,万万不可!”
众人闻声,齐齐回头。
只见萧峰穿着一身素净的寝衣,外面只胡乱披了件外袍,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毫无血色。他身形踉跄,全靠袭人半扶着,才勉强站稳。
他不是应该在碧纱橱里“安心养病”吗?他怎么来了?
贾母愣住了,王夫人惊呆了,贾政皱起了眉,而正准备大展拳脚的王熙凤,更是心中猛地一悬。
她那双精明的丹凤眼瞬间眯了起来,审视地看着萧峰,心中疑云大起:“他这是什么意思?在这个节骨眼上说‘万万不可’,难道……是不想让我插手宁府的差事?”
在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萧峰深吸一口气,挣脱开袭人的搀扶,对着上首的贾母,用尽全身力气,再次朗声道:“老祖宗,万万不可!”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如同一道惊雷,在每个人的耳边炸响!
他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踉跄着走到一张空椅子旁,一屁股坐了下去。
他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大口地喘着粗气,将一个“病重体虚,却心忧家族,不得不言”的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宝玉!你……你怎么来了?!”王夫人第一个反应过来,心疼地上前就要扶他,“你病得这么重,快……快回房歇着去!”
萧峰却摆了摆手,待气息稍平,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天真烂漫的眼睛里,此刻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清醒与锐利。
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坚定:
“老祖宗,父亲,母亲,还有琏二哥,二嫂。我知道,宁府出了这样的事,大家都很着急,想尽快平息风波。但孙儿认为,这件事最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贾珍,德行败坏,禽兽不如,他不配再做我贾氏一族的族长!”
又是一声惊雷!
如果说第一句“万万不可”只是让众人惊讶,那么这一句,则是彻底的石破天惊!
贾政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猛地站了起来,指着萧峰,厉声呵斥:“宝玉,住嘴!此等大事,岂容你一个黄口小儿在此胡言乱语!你眼里还有没有尊卑长幼?!还不快给我回房歇着去!”
在贾政看来,这简直是疯了!一个晚辈,在阖族长辈面前,公然议论、甚至是否定现任族长,这是大逆不道!
然而,萧峰却毫不畏惧地迎上父亲那愤怒的目光。
他没有起身,不是因为无礼,而是因为他此刻扮演的是一个“病得站不起来”的人。他坦然道:
“父亲!儿子今年已经十五,早已不是顽童!既是贾府子孙,眼见家族沉疴,便有责任挺身而出!过去我胡闹,是因不知世事,更不知……咱们这诗礼簪缨之族,竟还有这等藏污纳垢的龌龊之事!如今既然知道了,若还装聋作哑,那儿子每日苦读的圣贤书,又有何用?!”
他看向贾政,眼神中带着一丝怜悯与失望:“难道父亲希望儿子,也学着做一个对家族的败坏视而不见、粉饰太平的糊涂官吗?”
“你!”
贾政被他这一句话噎得哑口无言,气得浑身发抖。
萧峰不再理会他,转而看向了真正能做主的贾母。
“老祖宗,蓉大奶奶的丧事,当然要办!但在此之前,”
他加重了语气,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沉重与决断。
“我们必须先将贾珍这个毒瘤,从族长的位置上,彻彻底底地切下来!否则,毒瘤不除,后患无穷!贾府的声誉,只会一烂再烂!”
贾母看着眼前这个仿佛一夜之间脱胎换骨的孙子,心中百感交集。
她何尝不知贾珍荒唐,何尝不知宁府糜烂?但她执掌贾府数十年,所信奉的,一直是“家丑不可外扬”,是用一场场盛大的宴饮、一次次风光的排场,来维系家族那所剩无几的“体面”。
让她亲手将这块遮羞布扯下来,在天下人面前,承认自己的家族出了一个禽兽不如的族长,她做不到,也不敢做。
这是新思想与旧思想的第一次正面碰撞。
萧峰要的是刮骨疗毒的“里子”,而贾母,却还想维持那金玉其外的“面子”。
她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声音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宝玉,你的心是好的。但此事……牵扯太大。废立族长,需得合族公议,不是我们荣国府一家能说了算的。”
她看了一眼王熙凤,下了最后的决定:“先发丧!有什么事,等可卿的丧事办完了,再说!凤丫头,你先去办!”
这是在用长辈的权威,强行压下争议。
王熙凤心中一松,连忙应道:“是,老祖宗。”
萧峰见状,心中虽有预料,却仍不肯放弃。这是他打响的第一枪,若是就这么哑了火,以后再想整顿家风,只会难上加难!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挣扎着,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对着贾母,深深一揖。
他没有再纠缠于废立族长之事,而是将矛头,直指“风光大葬”这个决定本身!
“老祖宗,请听孙儿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