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萧峰并没有任何出格的举动。他只是将一卷扎得整整齐齐的小画轴,轻轻地送到她的手边。
“你既然喜欢画,这还有一幅类似的,送给你。”
秦可卿下意识地接过画轴,入手处微凉。
她正要开口询问,却听萧峰用一种坚定的语气说道:
“这幅画,与方才那幅不同。你且先别打开,回去后,待夜深人静,你一人独处时,再慢慢品鉴。”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
“或许,看完这幅画,你便会知道,‘无根之兰’,也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土壤’。”
说完,他便后退一步,高声对门外喊道:“袭人,送蓉大奶奶回府。”
秦可卿浑身一震,猛地回过头,想要看清他眼中的深意,但萧峰却已转身,自顾自地拿起一本书,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心理交锋,从未发生过。
巨大的好奇心,如同无数只蚂蚁,瞬间爬满了秦可卿的心头。
“这画里,到底是什么?为何要夜深人静时才能看?什么叫……找到属于自己的‘土壤’?”
她紧紧地握着那卷小小的画轴,仿佛握着一个关乎自己命运的谜题。她再也顾不得其他,只是将画轴小心翼翼地贴身藏好,在袭人的搀扶下,失魂落魄地离开。
一路上,她的手,始终没有离开过怀中那卷神秘的画轴。
萧峰看着秦可卿失魂落魄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这才缓缓放下了手中的书卷,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思索。
不多时,袭人便回来了。她一进门,便对萧峰屈膝一礼,轻声回道:“爷,已经将蓉大奶奶稳妥地送上车了。”
萧峰点点头,三人回到碧纱厨,萧峰示意袭人和刚进来的晴雯都坐下说话。
“最近府里可有什么新鲜事?”他看似随意地问道,这是他自布置这项“情报计划”以来,养成的新习惯,隔三差五便会和两人讨论。
晴雯是个藏不住话的,立刻便抢着说道:“爷,新鲜事可多了!就说今儿,我听小红说,二姑娘院子里的那个司棋,不知为何跟她房里的小丫头吵了起来,哭哭啼啼的,好像是说……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闹得人尽皆知呢!还有……”
萧峰心中一动,记下了“迎春”和“司棋”这两个名字,却没有多问,迎春的命运档案上,赫然写着“中山狼”,这或许就是某种预兆,但眼下还无法关联清楚,于是他看向袭人。
袭人比晴雯稳重得多,她想了想,才条理分明地说道:“回爷的话,要说大事,倒有几件。一是林姑娘和宝姑娘,最近关系好得跟什么似的,时常聚在咱们这儿,一同讨论爷老爷整理的那几本新教材,有时候一聊就是一个下午。”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就是,我看着宝姑娘身边,似乎总是缺人手。好几次,都见她亲自动手做些针线活儿,连个使唤的得力大丫鬟都没有,身边只有一个莺儿跟着,好像也不太机灵。薛姨妈前儿还跟太太念叨,说是家里带来的几个婆子,都不大中用。”
“薛宝钗缺人手?不应该吧?”
萧峰将这条信息也默默记下,这或许是一个可以利用的机会。
他沉吟片刻,终于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东府那边呢?蓉大奶奶的病,你们平日里都听到些什么说法?”
这话一出,晴雯和袭人的脸上,都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狐疑。
她们搞不清楚,自家爷最近这是怎么了?
以前对东府那边是避之唯恐不及,现在怎么三番五次地主动打听蓉大奶奶的事?尤其是刚刚还请过来不知道说了什么悄悄话,难道……真是上次在她房里睡了一觉,就睡出了什么猫腻不成?
尤其是袭人,她可是亲眼见过那床上的痕迹,也亲耳听到爷在梦中喊着那个什么“兼美”。
她不由得心想:“莫非……爷是将梦里的人,和蓉大奶奶混淆了?”
晴雯则快人快语,带着几分不屑撇了撇嘴:“爷,你问她做什么?我们听到的,可没半句好话。都说她是东府里第一等一的‘狐媚子’,生得那副模样,专会勾引男人。还有人说,她那病就是装的,是‘风流病’,为的就是能懒在床上,不做事!”
听到这话,萧峰心中猛地一刺。
他瞬间想起了那句血色的判词——“寿夭多因诽谤生,多情公子空牵念”。
眼下晴雯这副快人快语、不留情面的模样,不正是那判词的最好注脚吗?
她这性子,虽有几分爽利可爱,却也是一把最易伤人,也最易伤己的利剑。
想到她未来可能的悲惨结局,萧峰的心不由得一紧。
“晴雯!”
他的声音不大,却陡然转冷,让正说得兴起的晴雯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地闭上了嘴。
萧峰看着她,眼神前所未有的严肃:“你这张嘴,什么时候能收敛一些?”
晴雯被他这从未有过的严厉语气吓住了,脸上露出一丝委屈和不忿,刚想开口辩解,却被萧峰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在我这里,你说话可以随性些,因为有我在这里,我不计较这些,也没人敢把你怎么样。”
萧峰的语气稍缓,但依旧郑重。
“但,你要记着,祸从口出。今日你这般议论他人,若被有心人听了去,传到外面,你可知会惹来多大的麻烦?”
他看着晴雯那双有些泛红的眼睛,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温和与无奈:
“我虽然会护你一辈子,但你要知道,有些暗箭,是防不胜防的。你这般心直口快,万一因为小人报复,日后吃了大亏,你,你让我心里如何好过,难不成一辈子都因为你难过不成?”
这番话,前半段是严厉的训斥,后半段却充满了毫不掩饰的维护与担忧。
晴雯听着听着,那点委屈和不忿,却慢慢地被一种又酸又暖的情绪所取代。
她听懂了。
萧峰不是在怪她多嘴,而是在……护着她,怕她因为这张嘴,将来被人陷害了去。
她那高傲的心,在这一刻,被这笨拙却又无比真诚的关怀,彻底融化了。
她眼圈一红,再也说不出半句嘴硬的话,只是低下头,用力地咬着嘴唇,好半天才从鼻子里小声地“嗯”了一声,声音里竟带上了几分难得的乖巧和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