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黛玉轻声道:“又是这些俗务,我就不去了吧,今晚的桩功还未站稳。”
黛玉听了,心中一甜,知道他是真的将上进放在了心上。她放下书卷,善解人意地劝道:
“那到底是东府的嫂子们亲自来请,又是请老祖宗,我们若是不去,倒显得失了礼数。宝哥哥,不如就去一趟吧,正好……我也许久未见那里的姐妹了,听说园子里的梅花,也快开了。”
她那双含情目中,带着一丝小小的期待。
萧峰见她如此说,心中念头飞转:“也罢。我正愁没有机会接触宁府之人,不知那秦可卿的‘意难平’是何光景。既然她们主动送上门来,去一探究竟,也未尝不可。”
两人来到荣庆堂,只见尤氏和秦可卿正一左一右地陪着贾母说笑。
秦可卿生得袅娜纤巧,风流韵致,一见萧峰进来,那双勾魂摄魄的眸子便在他身上滴溜溜一转,笑容更是亲切了几分。
而萧峰看见此人,心头又是一颤。
“这个女人,实在太漂亮了!但奇怪的是,为何她也有阿朱的一丝影子?难道说?”
就在萧峰沉思的时候,尤氏见了二人,立刻起身笑道:“老祖宗,我们府后园的那几百株红梅,不知怎的,一夜间全开了,开得像一片火海,实在是奇景。我们爷便想着,务必请老祖宗和府里的姐妹们,明日过去赏玩一日,也热闹热闹。”
贾母本就好热闹,一听有此盛景,又见是合家团聚的好事,立刻欣然应允。
她拉过萧峰的手,对尤氏笑道:“好好好,我们明日一定去!我们家宝玉,如今也是个爱看书的文雅人了,正该去赏赏梅,作几首好诗回来!”
萧峰正要开口,以“学业为重,不敢耽搁”为由推辞,贾母却已看穿了他的心思,一摆手,用不容置喙的慈爱语气道:
“你必须去!整日不是读书就是练武,人都快熬成苦行僧了,也该出去散散心,松快松快!正好,带着你林妹妹一同去!”
一旁的惜春也跑过来,拉着萧峰的袖子央求道:“是啊,宝哥哥,你就去嘛!我还想让你指点我的画呢!”
萧峰见无法推脱,只得苦笑着应下。他转向黛玉,用眼神交流,低声道:“既如此,那明日,我便与林妹妹共赏梅景。”
黛玉看着他那副“被迫营业”的无奈模样,心中又好笑又甜蜜,羞涩地点了点头,一颗心,早已飞到了明日那片灿烂的梅林雪海之中。
次日,宁国府的会芳园内,暖阳正好,惠风和畅。
数百株红梅、白梅、绿萼梅一夜间竞相绽放,虬枝盘结,花团锦簇,远远望去,如云蒸霞蔚,香气浮动,沁人心脾。雪白的地面上铺着一层薄薄的落英,与枝头的繁花交相辉映,构成了一幅绝美的冬日盛景。
贾母被众人簇拥着,坐在早已备好的暖轿中,看着眼前这番热闹景象,笑得合不拢嘴。王熙凤与尤氏一左一右地陪着,妙语连珠,将老太太逗得欢笑不断。
萧峰今日被袭人等人精心打扮,换上了一件月白底、银线绣竹叶暗纹的锦袍,外罩一件玄色大氅,愈发显得丰神俊朗,气宇不凡。
他虽对这赏花宴兴致寥寥,但为了不拂贾母以及林黛玉的意,也只能陪在众女眷身旁,目光却不时落在远处。
“宝哥哥,”一个如黄莺出谷般清脆的声音在他身侧响起。
林黛玉今日特意穿了一件大红羽纱面白狐狸里的鹤氅,衬得她那本就雪白的肌肤愈发剔透,眉宇间带着与萧峰同游的喜悦,整个人明艳不可方物。
她自然而然地走到萧峰身边,仰头看着一株开得最盛的红梅,轻声笑道:“你看这梅花,‘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果然名不虚传。”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独属于二人的亲昵,仿佛这满园的梅花,都只是他们二人世界的点缀。
话音刚落,另一个温婉的声音便笑着接了过来。薛宝钗不知何时也已来到近前,她今日穿着一件蜜合色棉袄,外罩一件石青色的斗篷,端庄稳重。
她没有看梅,而是看着萧峰,柔声笑道:“林妹妹说的是林和靖的诗,固然清雅。但我倒觉得,这满园的梅花,更像是‘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宝兄弟觉得呢?”
她的问题,看似是在与黛玉探讨诗词,实则巧妙地将话题的中心,引向了萧峰。
一时间,园中众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聚焦在了这个少年身上。
萧峰心中暗道:“来了。这两个女子,一个引经据典,展现的是才情与默契;一个借物咏志,展现的是格局与胸襟。这哪里是赏梅,分明是文人间的机锋。我若厚此薄彼,必有一方要不悦。”
他并未立刻回答,而是先对薛宝钗点头笑道:“宝姐姐引的这句诗,豪迈大气,写尽了梅花不畏严寒,孤高独立的傲骨,我喜欢。”
薛宝钗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心中暗道:“他果然是欣赏这份风骨的。”
而林黛玉则撇了撇嘴,但她没有发作,只是静静的等着。
果然,萧峰又转向黛玉,眼神变得柔和,声音也低了几分:“但林妹妹说的这句,却写出了梅的魂。风骨再傲,若无这暗香浮动的灵韵,也只是枯木罢了。”
“在我看来,两者皆好,缺一不可。风骨为体,灵韵为魂,方成一株完整的梅。”
他既夸了宝钗的“骨”,又赞了黛玉的“魂”,更将二者融为一体,谁也不得罪,又显得立意高远。
黛玉听了,心中那点小小的紧张瞬间化为甜蜜,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宝钗也暗自点头,佩服他这份滴水不漏的急智。
然而,林黛玉那份独属于少女的小小的“占有欲”,却让她忍不住想再确认一分。她歪着头,那双含情目狡黠地一转,追问道:“宝哥哥说得都好,可若是非要选一首最喜欢的呢?”
这个问题,更是刁钻。
萧峰却哈哈一笑,他看着黛玉那带着几分期待和“挑衅”的眼神,朗声道:“若论最喜,却非这两首。我昨日在胡师父那里,刚学了《诗经》中的一句,我觉得,用来形容此情此景,再恰当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二女,最终落在眼前那片灿烂的梅林上,用一种沉稳而悠远的声音,缓缓吟道:
“《召南·摽有梅》有云:‘摽有梅,其实七兮。求我庶士,迨其吉兮!’”
“我见这满树繁花,想到的不是孤芳自赏,而是佳期正好,时不我待。这才是真正的生机勃勃,热烈坦荡。林妹妹和宝姐姐觉得,我这首如何?”
此言一出,满场皆静。
黛玉和宝钗都愣住了。她们何等聪慧,怎会听不出这诗句背后那“追求心上人要抓紧时机”的深意?
萧峰看似在评诗,实则是在用一种更古朴、更直接的方式,回应了她们二人。
他没有选择任何一方,而是用一句“你们都很好,都是我欣赏的对象”,将这个“难题”高高地抛了出去,化解于无形。
黛玉的脸颊“轰”的一下红到了耳根,她羞得低下头,心中却如吃了蜜一般甜。
宝钗也是一怔,随即莞尔一笑,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眸子里,再次泛起了混杂着欣赏与好奇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