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请求陆家出兵，前往帮助镇压阴山。
这还真是一个难题。
陆元也知道唇亡齿寒的道理，凌元界其实一直都在混沌的威胁之下。
就比如阴山的存在，阴山本身就是混沌入侵凌元界的伤痕。
巨大的阴山联通着诡谲的混沌空间，每一日都有无数恶魔通过阴山到达凌元界。
为了保卫凌元界，四大洲的顶尖修士，都齐聚阴山死命抵抗。
朝廷也是如此，作为西渊净州唯一霸主。
直接就承担了一个大洲的阴山防线，所以压力自然极大。
如今就连普通修士都感受到了混沌的污染。
可见如今朝廷的压力有多大。
而如今朝廷求援，看来是真的前线危机。
这让陆元不得不沉思。
思来想去，陆元还是决定，派遣一支5万人的修士大军，前去支援阴山前线。
...
就在支援阴山前线的大军开拔的时候。
一个更深层的危机，却在暗自酝酿。
西境入秋之后，卫渊郡大泽县的溧水湖便成了一面镜子。
水面澄澈如琉璃，倒映着天边烧成赤红的晚霞。湖岸两旁种满了金丝垂柳，柳枝拂过水面的姿态格外温柔。远处几艘画舫缓缓漂着，丝竹声顺着水波荡开，隐约能听见年轻男女的笑语。
大泽县如今是陆家领地内有名的水产之乡与观光胜地。灵鱼肥美，湖景宜人，每年都有无数客商和游人来此，或是采购灵鱼，或是只为在溧水湖上泛舟半日。
陆家将这方水土经营得极为用心，每一条街道都干净整洁，商铺林立而不杂乱，就连湖边卖灵鱼丸的小摊，都有专人查验食材品质。外地来的人常说，大泽县不像个县城，倒像圣朝腹地的繁华州府。
也正因为这样的名声，陆家领地核心区域内，邪教修士几乎没有立足之地。
任何陌生面孔停留超过三日，便会被当地坊市的巡街卫士登记在册。若身份凭证有疑，根本撑不过五日就会被请去问话。这般严密的组织，是陆家七百年苦心经营出来的底气。
可越是牢固的堤坝，就越怕暗处的蚁穴。
溧水湖东南角的一艘画舫上，坐着六个客商模样的男子。
为首那人四十岁上下，面皮白净，颔下蓄着短须，穿一件靛蓝色锦袍，腰间挂着一枚青玉鱼形佩。他正端着茶盏，笑眯眯地看着湖面上游弋的银鳞灵鱼，仿佛真的只是个来采购渔获的富商。
他身后五人也都装扮得体，或捧账册，或持算筹，看上去与寻常商队无异。
只是若有人凑得足够近，便能嗅到其中一人袖口内隐隐透出的一缕极淡的血腥气。
为首那人名唤宋柏舟，结晶中期修为，在水毒教内部代号“赤鳞”。他奉上峰之命带队潜入大泽县，任务只有一条：找到溧水湖底的祭坛残址，完成唤醒仪式。
宋柏舟放下茶盏，状若随意地扫了一眼湖岸。
巡街的卫士每隔两刻钟就会从这条路上经过一次，脚步不快不慢，眼神却始终锐利。宋柏舟默默计算着时间间隔，嘴角浮现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笑意。
陆家治下再严密，也不可能在每一寸水面上布下天罗地网。而溧水湖方圆数百里，水底暗流纵横，地形复杂至极，真要藏些什么，哪是岸上几条巡街路线能防得住的。
更何况，他们的身份凭证是花了整整三年时间才做成的，每一个环节都经得起核查，甚至连这两年在大泽县采购灵鱼的往来账目都做得滴水不漏。
“东家，”身后一个瘦高个低声开口，“天色不早了，咱们是不是该回客栈了？”
宋柏舟瞥了他一眼，微微摇头：“急什么。难得来一趟溧水湖，不多看几眼岂不是白来了。让船家再往湖心划一划。”
瘦高个心领神会，转身吩咐船夫。
画舫缓缓调转方向，朝着溧水湖深处驶去。夕阳将船影拉得很长，像一道暗色的刀锋，在水面上缓缓切开。
而此刻，距离溧水湖两千里之外的清河县桃石谷深处，一株通体碧绿、枝叶繁茂得遮天蔽日的人参果树忽然轻轻震颤了一下。
陆元睁开“眼”。
陆元的意识瞬间从混沌中清醒过来，庞大的灵识顺着地脉网络一路延伸，如水银泻地般铺向西南方向的大泽县。不过十几息的时间，他便感知到了溧水湖上的那艘画舫，也感知到了画舫上那六个人体内隐隐流转的、被刻意压制的灵力波动。
他默然片刻，灵识转而碰了碰当代陆家族长陆九真。
陆元传给他的念头格外清晰：大泽县，溧水湖，有异物潜入。气息不对。
陆九真转头看向窗外。窗外是建武侯府的庭院，桂花正盛，金黄色的碎花落了一地，香气被晚风送进屋内。这本该是一天中最宁静的时刻，可他的心头却忽然压上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大泽县。
那里有什么，他非常清楚。
那是邪神大衮的封印之地，700多年前的事情，他虽然没有亲历，可是作为族长，也是知道其中的秘闻。
他迅速下令，用侯府内部最高级别的传讯渠道，将消息送往距离大泽县最近的陆家驻军营地。同时，他亲自联络了一个人。
极海真人袁熙。
袁熙在陆家内部是个极为特殊的存在。明面上，他是西渊净州散修界颇有名望的炼丹师，可实际上，他在二百多年前，就已经是陆家地下秘密负责策反邪教分子，在邪教当中安插自己人的总管。
陆九真将溧水湖的事简单说了一遍，镜中的袁熙面色微变。
“溧水湖？”袁熙的嗓音压得很低，“族长，有个事我一直没来得及报。前几日我收到一条线报，说有一支赤鳞领队的教众，接了桩密令，目的地不明，只说是‘西面水乡’。我当时没往大泽县想，现在……”
“这不怪你，你不清楚大泽县的内情。”
陆云霄沉默了几息。
将这件事的内情，告诉了袁熙。
七百年前，陆家还是个不起眼的小家族，莫名其妙被卷入了一桩泼天祸事，大泽县的一个修仙家族，不知从何处寻到了邪神大衮的血液，竟试图用那血液改造自身血脉以提升修为。那些人的确强大了，可他们的心志也在被血液中的污染之力一点点侵蚀，最终半数族人沦为癫狂的怪物。左更侯府出手，将那一家家上下数万口人斩尽杀绝，连三岁孩童都未放过。
如今，七百年过去，大衮之事早已被封存在无人知晓的所在，只有陆家当年参与的人员，和左更侯府，以及本地人，才知道其中密辛。
“袁熙，”陆云霄声音冷硬，“你现在立刻赶往大泽县，我调侯府供奉和驻军配合你。不能让那些人得手，绝对不能。”
溧水湖上的天色已经彻底黑了。
宋柏舟的画舫停在了湖心偏西的位置，四周再无其他船只。这一片水域本就偏僻，到了夜里更是寂静无声，只有湖水轻轻拍打船底的声响。
船夫被支去了船尾打盹，宋柏舟站在船头，从袖中取出一枚暗红色的石符。那石符只有指甲盖大小，却散发着极其微弱的热度，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缓缓煨着。
石符发热，说明方向没错。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五人，那些人已经收起了白日里客商的模样，各自从行囊中取出几样物件：一小坛黑泥，三根白骨短笛，一卷泛黄的兽皮卷。
宋柏舟低声道：“水底有旧祭坛的基座，沉在淤泥下面。咱们得潜下去，找到基座正中那块凹槽，把这卷兽皮里的咒文刻上去。刻完之后，引血入槽。”
“需要多少血？”瘦高个问。
“咱们六个加起来就够了。”宋柏舟面不改色，“不过祭坛一旦激活，溧水湖方圆百里内的活物血气都会被抽走一部分。岸上的人可能会察觉异样，所以动作要快。刻咒文最多两刻钟，引血一炷香，完事之后立刻撤离。”
他扫视一圈：“都明白？”
五人齐齐点头。
宋柏舟深吸一口气，率先跃入水中。他入水的姿态极轻，几乎没有溅起水花，像一条鱼滑进了夜色深处。身后五人紧随其后，六道身影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漆黑的水面之下。
溧水湖深不见底。
越往下潜，水温越低，光线越暗。宋柏舟运起灵力护住周身，勉强能看清前方数丈。水底并非一片平坦，而是布满了起伏的岩石和深不见底的沟壑，仿佛一张被岁月揉皱的脸。
他手中的暗红色石符越来越烫，指引着方向一路向下。
大约潜了两百丈深，水底忽然开阔起来，露出一片被淤泥半掩的石砌平台。平台方圆数十丈，边缘残破不堪，长满了水草和苔藓，但宋柏舟一眼就看出，那整齐的切角和规整的纹路绝非天然形成。
他游过去，拂开厚厚一层淤泥，露出石面上模糊的刻痕。那些刻痕极其古老，像是用某种锐器一笔一划凿出来的，笔画扭曲、怪异，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邪异感。
宋柏舟盯着那些刻痕看了片刻，即便是他这样见惯了邪教仪式的老手，也觉得一阵头皮发麻。那上面的图案仿佛活的一般，在他视线边缘缓缓蠕动。
他定了定神，朝身后打了个手势。五人立刻围拢上来，一人取出白骨短笛含在口中，一人将黑泥涂抹在石台边缘，另外两人展开兽皮卷，开始对照着将上面密密麻麻的咒文往石台上刻。
宋柏舟亲自捧着兽皮卷的中心部分，那上面画着一轮巨大的圆月，圆月之下蜷缩着一团模糊的、仿佛章鱼与巨蟒融合在一起的轮廓。轮廓的眼睛位置被涂成了血红色，即便只是画在兽皮上，也透着一种令人不敢直视的压迫感。
这就是大衮。
宋柏舟不知道上峰是从何处得到这个秘密的，他只知道，只要唤醒了大衮，混沌的力量就会从湖底裂隙中涌出，将这片土地彻底撕裂。到时候陆家腹地开花，前线战局必然大乱。
而他们这些唤醒者，将在邪神座下获得永生。
刻咒文的进度比预想中稍慢了一些。水底的阻力太大，灵力消耗也快，瘦高个刻了不到一半便气喘吁吁，换了一个人继续。宋柏舟守在旁边，每隔一会儿便浮上水面换气，同时留意岸上的动静。
前两次换气都很平静，湖面上漆黑一片，只有远处渔火点点。
第三次换气时，他忽然听见岸上传来一串急促的脚步声。那脚步声整齐有力，绝不是普通路人。宋柏舟心头一紧，迅速沉入水中，贴着石台边缘屏住呼吸。
岸上，一队陆家修士正沿湖疾行。领头的是个大泽县本地驻军的百夫长，四十多岁，手里攥着一枚刚刚收到的传讯令符。他面色凝重，朝身后人低喝：“兵分四路，封锁溧水湖所有码头。今夜进湖的船只一艘一艘查，画舫渔舟全都不许漏！”
修士们迅速散开，灵力光芒在夜色中闪烁如萤火。
宋柏舟在水底听得清清楚楚，脊背骤然发凉。陆家反应怎么这么快？他们潜入大泽县不过两日，自认毫无破绽，到底哪里露了馅？
他来不及细想，转身就往石台游去，打手势催促所有人加快速度。
咒文还差最后一段没刻完。
岸上的搜查越来越近，已经有修士跳上了湖边停泊的几艘小船，挨个查看船舱。再有一炷香，恐怕就会有人发现湖心这艘无人看管的画舫。
宋柏舟一咬牙，从腰间拔出短刃，划破了自己的掌心。鲜血涌出，在水中散开成一团暗红。他将血手按在石台中央尚未完成的凹槽上，低低念诵了一段极短的咒语。
他本想等咒文全部刻完再引血，可现在来不及了。
先激活再说。
血液渗入石台的瞬间，整座石台猛然震动了一下。那些古老的刻痕开始发出暗红色的幽光，水底的淤泥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掀开，露出石台下方更深处的结构，一座巨大的、由无数骨骼和黑曜石砌成的祭坛基座缓缓显露出来。
祭坛上的图案与兽皮卷上的一模一样。那团蜷缩的轮廓开始“活”过来，暗红色的线条水一般流淌，向着祭坛中心汇聚。
瘦高个惊骇地后退了一步：“东家，这、这不对啊，不是说刻完咒文再激活吗？”
宋柏舟面色铁青，口中却不停，咒语愈发急促。
祭坛中央，一股远比寻常混沌气息更加阴冷、更加古老、更加令人作呕的力量正在复苏。那感觉不像风吹过，而像一只冰凉的手从深水中伸出来，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咙。
水面之上，陆家修士们也察觉到了异样。
整片溧水湖开始泛起诡异的暗红色光晕，湖面像被煮沸了一般翻涌起来。鱼虾成群结队地跃出水面，又无力地坠回去，翻着白肚皮漂在水上。岸边的柳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叶片卷曲发黑，纷纷坠落。
百夫长大惊失色：“水底有东西！传讯侯府！快！”
他话音未落，溧水湖中心猛地炸开一道冲天水柱。水柱之中夹杂着浑浊的黑气和无数破碎的白骨，仿佛将湖底积攒了数百年的腐朽之物全都掀了出来。
而水柱最顶端，一团庞大的黑影正在缓缓成形。它没有固定的形状，仿佛无数触手和眼珠搅在一起凝成的漩涡，却又隐约能看出某种类似巨蟒的身躯和类似章鱼的头部轮廓。那些触手从黑影边缘垂下来，每一根都长达数十丈，末端生着密密麻麻的吸盘，吸盘内长着细密的牙齿。
它“睁开”了眼睛。
说是眼睛，其实是黑影正面的数十处忽然亮起的惨白光芒，每一道光芒都像一只没有任何情感的瞳孔，俯瞰着溧水湖上的一切。
岸上的修士们有人当场跪倒，有人呕血昏厥。那白光照在身上，仿佛连魂魄都在被一寸一寸啃食。百夫长咬牙撑住身形，拼命用灵力稳住心神，可他的手指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宋柏舟从水中冒出头来，望着那团正在成形的黑影，脸上满是狂喜与惊惧交加的神情。他的身体也在被那白光照射，鲜血从眼眶和鼻孔中涌出来，但他浑然不觉，只是朝着黑影张开双臂，嘶声高喊：
“恭迎——大衮——”
后面的话被一声巨响打断了。
一道碧绿色的光华从天边射来，精准地轰在黑影的正面。那道绿光纯净而磅礴，带着勃勃生机，仿佛万里春风凝成一束，硬生生将黑影刚刚展开的触手烧灼得蜷缩回去。
黑影发出一声低沉而愤怒的嘶鸣，湖水剧烈震动，岸边的石阶寸寸碎裂。
碧绿光华抵达溧水湖的同时，东南方向的天际忽然亮起一片密密麻麻的黑色光点。那是陆家驻军的飞行法器群，整整三百艘灵舟列阵而来，舟头站满了陆家精锐修士。
“醒了……它醒了……”
他喃喃着，瞳孔里映着那团黑影不断扩大的轮廓，仿佛看到了世间最盛大的庆典。
远处的天边，一艘灵舟的甲板上，袁熙负手而立，望着溧水湖上那场仿佛末日般的景象，面色沉如寒铁。他身后站着大泽县本地驻军的统领，那统领的声音微微发抖：“真人，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袁熙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