肯特在炼金学院里精神力异常的消息，最早不是直接被老师发现的，而是被那瓶提神药剂暴露的。
起因是教他药物相互作用与禁忌配伍的教授在课上讲到高纯度提神药剂对精神力恢复的促进作用时，顺口提了一句“目前市面上最常见的几种提神药剂有效成分都比较温和，过量服用会产生抗药性，所以一般建议每天服用不超过三支”。肯特当时正在整理实验笔记，听到这话手上的笔顿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用一种纯粹出于学术讨论的语气说，他有一种自己改良的浓缩提神药剂配方，有效成分浓度比市面上常见的提神药剂高好几倍，而且可以配合冥想法在短时间内大幅度提升精神力上限，目前还没有观察到明显的抗药性反应。教授沉默了片刻，然后让肯特把配方写下来。
肯特没有藏私。他在巴科利大师手下当学徒的时候就被灌输了“配方可以分享，手法才是本事”的观念，加上这份提神药剂配方本来就是他根据自己的体质特点在标准配方基础上改良出来的，别人就算拿到配方也不一定能复现他的效果。他把配方详细写在实验记录本上撕下来递给教授，包括每一种药材的精确用量、研磨粒度、蒸馏温度曲线和冷却时间。教授接过配方扫了一眼，眉头先是因为配方中高得离谱的有效成分浓度皱了起来，然后目光落在最后一行备注上——“本配方因口感问题尚未进行商业化改良，建议服用时捏住鼻子。”
教授没有把“口感问题”当回事。在他看来，药剂的有效性永远排在第一位，口感这种东西属于甜品店的业务范畴。他把配方交给了学院药剂分析实验室，让他们按照标准流程做一组对比实验，测试这批提神药剂的有效成分浓度和实际效果。实验结果出来的时候，整个分析实验室的人都沉默了。按照标准提神药剂的有效成分浓度作为基准值，肯特这支配方的有效成分浓度是基准值的好几倍，但在实际测试中对精神力的恢复效率却比标准提神药剂高得多——这种明显的反差意味着配方中某种成分在浓缩之后产生了协同增效作用。他改良的配方在有效成分浓度大幅提升的同时，口感——或者更准确地说，气味——也同步劣化到了一个令人发指的程度。具体劣化到了什么程度呢？据说当时负责做对比实验的分析员刚打开肯特那支样本药剂的瓶塞，整个分析实验室的人在几次呼吸之内全部跑了出来。一个辉金阶的老炼金师硬撑着在实验室里待了片刻试图完成第一组测试，出来之后眼眶通红说这不是药剂这是生化武器。最惨的是高阶药剂实验室的一位老教授——他在听说分析实验室的“惨案”之后，本着高阶炼金师的专业尊严和好奇心，执意要亲手复现一次肯特的配方。他认为分析实验室那些人可能是在某个操作环节出了纰漏，或者是对高浓度提神药剂的气味阈值过于敏感。他花了整个下午严格按照肯特写下的配方步骤亲手炼制了一批提神药剂，成品装瓶时的颜色、透明度和挂杯速度都跟肯特的样本几乎完全一致。他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打开了瓶塞——然后他就成了学院历史上第一位被自己亲手炼制的提神药剂熏昏过去的高阶炼金师。事后学院医务室的治疗师在诊断报告上写了一行简短的备注：“患者因短时间内吸入高浓度提神药剂挥发气体导致暂时性嗅觉神经麻痹及轻度昏厥，经治疗已恢复意识，无后遗症。患者自述‘闻到了一种类似于在密闭空间里同时打翻好几桶发酵鱼内脏和硫磺提取物’的气味。”
消息传到肯特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学院食堂吃饭。他对面坐着的几个同期中阶炼金师用一种既同情又想笑的表情看着他，问他到底在那支配方里加了什么。肯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就是标准配方基础上提高了有效成分浓度而已，至于气味——他一直觉得虽然难闻但应该不至于把人熏昏过去。对面几个炼金师同时露出了“你果然是罪魁祸首”的眼神。不过院长并没有因为提神药剂的气味问题而对肯特失去兴趣。恰恰相反，在看完分析实验室递交的完整对比实验报告之后，他意识到一个问题——在白银阶能够承受的精神力消耗范围内，没有人能在短时间内同时服用这么多高浓度提神药剂而不产生严重抗药性反应，除非这个人本身的精神力总量已经远远超出了白银阶的正常水平。他调出了肯特在学院期间所有涉及精神力消耗的实验记录，包括高强度炼药实验中连续操作的时长、复杂药剂配方炼制过程中精神力输出的稳定性曲线、以及多次在精神力接近枯竭的状态下依然保持着常人根本无法企及的实验进度。全部数据汇总之后他靠在椅背上盯着那页写满了数据的记录纸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做出了一个决定，让肯特开始系统学习高阶炼药知识。
高阶炼药与中阶炼药之间的门槛从来不只是知识和技巧——更关键的瓶颈在于精神力总量。炼制高阶药剂需要持续输出大量精神力维持更复杂的魔力引导、更精密的温度控制和更漫长的反应周期。白银阶炼金师的精神力总量通常在高阶药剂炼制的中途就会被消耗殆尽，所以历史上几乎没有白银阶炼金师能成功炼制高阶药剂。但肯特目前的精神力总量经过身躯纹路的增幅、浓缩提神药剂的长期强化以及他自身持续不断的冥想法训练，已经接近辉金高阶炼金术士的水平。换句话说，限制白银阶炼金师晋升的最大障碍在他身上不存在。他不应该继续在低阶配方里反复打磨基本功，而是应该趁这个窗口期尽快接触高阶领域的理论和实践，为以后晋升辉金打下基础。
肯特在接到课程调整通知时正在地下炼金工坊里整理他最近积压的实验数据。他把新课程表大致浏览了一遍——辉金阶药材的药理分析、复合药剂的多重魔力引导技术、跨学派炼金理论入门、以及每周一次的院长亲自指导的高阶药剂实践操作课。每门课都有对应的考核标准，每项考核都有最低精神力消耗要求。他看着课程表末端那行备注——“本课程表适用于精神力总量达到辉金中阶以上水平的学员，请确保每次实验前充分补充精神力，避免因精神力透支导致实验事故。”他把课程表合上放进实验袍口袋里。
与此同时，在职业者学院法师系的研究院里，梅塞拉老师也正在经历一场类似的认知刷新。她是整个王都职业者学院法师系的系主任，教过的学生里天才多得数不过来，对年轻法师的进步速度早就见怪不怪。但苏文和小娅娜从进入研究院到现在总共不过很短的时间，她给苏文安排的那套多重治疗术协同释放训练，按照正常进度应该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完全掌握——结果苏文已经可以稳定同时维持好几个治疗光球了。她给小娅娜布置的火墙术维持时间训练，本来预计至少需要两周才能把标准持续时间的瓶颈突破——结果小娅娜在反复回放留影水晶调整魔力输出结构之后，火墙持续时间已经超过了标准时长，而且还在稳定增长。如果只是苏文和小娅娜也就罢了——她们俩一个是专职医疗法师，一个是从小就被发现火系天赋超常的暴炎法师，精神力总量超过同阶虽然不常见，但放在她们各自的职业背景里也不算太离谱。
真正让温斯特夫人开始怀疑人生的是林晓。林晓是弓箭手，不是法师。她没有任何法师职业的训练基础，体内没有打开过标准法师的魔力回路。她只是因为在研究院里觉得好玩，跟着一个年轻女法师学了几个风系戏法，然后又在苏文和小娅娜训练时好奇地尝试跟着调动了几次风元素。结果她调动风元素的轻松程度完全不亚于那些受过好几年正规训练的初级法师学徒。温斯特夫人给她做了一个简单的精神力总量测试，测试结果让老夫人拿着测试单在原地站了很久——林晓的精神力总量已经赶上了同阶法师的正常水平。她想起肯特之前说过的一句话——“她的精神力在蓝藤要塞的战争期间就一直在稳定增长，可能是因为每天都在城墙上进行超远程狙击训练，臂力和精神力同步消耗同步恢复，形成了一种正向循环。”但温斯特夫人看着测试单上的数字，觉得“正向循环”这个词可能已经不足以解释林晓目前的精神力水平了。
温斯特夫人沉思了许久，然后让她们继续训练，自己起身离开了研究院，去了职业者学院校长办公室。她以法师系系主任的身份向校长正式提出申请，为苏文和娅娜申请进入学院秘术库学习。王都职业者学院的秘术库在整个王国的藏书体系中仅次于皇家禁书库，里面收藏着大量从地城遗迹中发掘出来的古代魔法文献、历代学院前辈留下的独门秘法手稿、以及一些在法师协会图书馆都找不到的冷门魔法理论专着。进入秘术库的资格审核极为严格，通常只对学院内部的高阶法师开放，而且需要导师推荐和校长批准双重审核。但温斯特夫人在推荐书中用非常确定的措辞写道：“苏文与娅娜在精神力总量方面已远超同阶法师标准，具备学习更高阶秘法的基本条件。苏文主修医疗法术，娅娜主修火系魔法，职业定位清晰，魔法理论基础扎实。推荐进入秘术库学习三天，以拓展其法术体系视野。”
校长批准了。但秘术库不是免费开放的。由于苏文和小娅娜不是学院的正式学生，也没有与学院签订任何长期合作协议，她们进入秘术库需要支付每人三百金币的使用费，两人合计六百金币。温斯特夫人把这个消息带回庄园的时候，晚饭桌上安静了大概好几秒。苏文放下手里的汤匙，说她的个人积蓄大概可以承担一部分。小娅娜也跟着说她在缇卡麦拉做任务攒的钱虽然不多但也可以全部拿出来，而且之前学院给她的奖学金还剩一些。两个人把自己的积蓄凑了凑，加上小娅娜之前从灰色繁星小队任务分红中攒下来的存款，勉强凑出了近两百金币。剩下的四百多金币，肯特说小队公账来付。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顺口提了一句今天的天气。苏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肯特已经低头继续吃饭了。晚上回到书房之后肯特坐在书桌前把最近的财务记录从头到尾整理了一遍。王子资助的建设资金是专项资金，只能用于要塞建设相关的支出，不能挪用到其他用途。领地的葡萄园和药材圃虽然有稳定的产出，但目前还在前期投入阶段，暂时没有形成正向现金流。格瑞夫商会和冒险者工会的纹路符笔分成是持续性的长期收入，但每个结算周期的金额有限，不足以覆盖大额一次性支出。真正撑起小队日常开销和所有非建设类支出的，还是之前纹路符笔商业合同签约时拿到的那笔巨额资金，加上战争期间积累的任务佣金和战利品变现。这些钱在刚到王都的时候看上去是一笔花不完的巨款——购买庄园日常物资、支付炼金材料费、购买奴隶、支付秘术库使用费，每一笔都不算特别大，但积累起来的速度比他预期的快得多。加上这次支付的四百多金币之后，他和小队的共同存款已经只剩下不到八百枚金币了。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账本上那个不到八百的数字看了很久。他想起在铁炉要塞的时候，身上只有几枚银币，连买材料的钱都要精打细算。后来在缇卡麦拉拿到第一笔纹路符笔的合同款时，看着那个数字他还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用再为钱发愁了。结果现在光是建个要塞、买几个奴隶、付一笔秘术库使用费，存款就缩水到了这个程度。他合上账本，在心里默默把接下来几个月的预计收入和必须支出列了一遍。格瑞夫商会那边的符笔分成下一个结算周期应该能到账一笔，冒险者工会的强化窗口分成也会在同一时期结算。领地的葡萄园和药材圃在进入稳定产出期之后可以产生稳定的现金流。在那之前，只要不出现大额意外支出，现有的存款加上即将到账的收入，应该还撑得住。
第二天一早，苏文、小娅娜和梅塞拉在温斯特夫人的带领下再次来到了职业者学院。秘术库的入口不在研究院塔楼里，而是在学院最深处一座没有窗户的低矮石砌建筑中。建筑外墙没有任何标识和装饰，只有一扇厚重的黑铁门嵌在灰白色的石墙里。门框上方刻着一行古精灵语铭文，大意是“知识是灯，谨慎是油”。温斯特夫人将校长签发的准入许可在黑铁门旁的检测水晶前出示，水晶闪了几下，铁门无声地向内滑开。门内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通道，两侧墙壁上每隔几步就嵌着一盏低亮度的魔力灯，灯光是淡蓝色的，照亮了台阶上磨损的凹痕。
秘术库的主体空间是一个巨大的地下圆形大厅，穹顶高得几乎看不到顶，只有几颗悬浮在高处的魔法光球散发出柔和的冷白色光芒。环绕大厅的墙壁上是一整排从地面延伸到穹顶的书架，书架不是用木头做的，而是用某种深灰色的石材整体铸造而成，每一层书架边缘都刻着淡金色的保护法阵纹路。书架上存放的不是普通的纸质书籍，而是各种形态各异的魔法文献——有用金属片装订的古代手稿，有悬浮在水晶容器中的液态记忆卷轴，有用魔力丝线缝合的皮质法典，还有几本被锁在透明护罩里、书页自己在缓缓翻动的活体魔法书。大厅中央摆放着几套独立的阅读桌椅，桌面嵌有小型防护法阵，防止阅读者在学习秘法时被魔力反噬。
温斯特夫人在入口处停下来，看着面前两个年轻女孩，用平稳而温和的语气开始介绍秘术库的规则。她说秘术库里的文献不能外借，也不能抄录带走。只能在里面阅读和学习。秘术库每次准入的时限是三天，在这三天里她们可以自由选择想学的秘法，但一旦选定就要从头学到尾，不能半途而废。她停了一下，然后加重了语气说，她给她们最重要的建议是——不要贪多。秘术库里的大部分魔法都是用特殊手段记载的，只能在阅读原典的时候通过魔力共鸣来理解和领悟。就算把书里的内容一字不差地背下来，离开秘术库之后那些强行记忆的内容也会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里漏掉，想用的时候完全调用不出来。只有真正理解并掌握了原典中的魔力运转逻辑，才能将秘法真正带走。
她抬起手指了指书架上那些形态各异的魔法文献，补充说，秘术库里收藏的并不都是威力强大的战斗魔法。这里有很多特殊的、冷门的、甚至看起来有些古怪的魔法——有些是古代法师用来辅助日常生活的小戏法，有些是在特定环境下才能发挥作用的奇特魔法，有些甚至连魔法都称不上，只是对魔力运转方式的某种创新思路。但这些看似不起眼的魔法，在真正需要它们的人手里，能发挥出连禁咒都比不上的价值。所以她希望她们不要按照魔法的威力大小去挑选，要把眼光放得宽一些，去感受哪些魔法真正适合自己。适合自己的才是最好的。
苏文和小娅娜对视一眼，各自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推开秘术库的内门走了进去。门在她们身后缓缓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