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致的惶恐与绝望笼罩全身,所有的狂妄、侥幸与戾气尽数消散。
二人不敢再有片刻停留,连滚带爬地撑起重伤的身躯,忍着经脉碎裂、脏腑剧痛的折磨,头也不敢回,耗尽体内仅剩的一丝内力,狼狈地逃进深山的夜色之中。
正邪两股内力剧烈冲撞产生的轰鸣,彻底打破了武当深夜的宁静。
整座山峰都被动静惊醒,各处房舍灯火接连亮起,夜色一片通明。
殷天行静静伫立在后山的夜色之中,漠然看着林间发生的一切,实则心里却想着“世事难料啊!”
黄蓉、小龙女、公孙绿萼三人察觉到后山两股截然不同的雄厚内力激烈碰撞,立刻动身赶到现场,眉宇之间都带着几分忧虑。
宋远桥、俞莲舟、俞岱岩、殷梨亭、莫声谷几位武当高手陆续赶来,看着林间一片狼藉,还有久久不散的阴冷毒劲,个个面色铁青,心底寒意浓重。
而最为焦灼悲痛的,是一路赶来的张翠山与殷素素。
方才震耳的碰撞声响传入耳中,二人心中一紧,不顾连日以来的疲惫,拼命向后山奔跑。
看清眼前景象的那一刻,二人只觉得浑身血液近乎冻结。
方才还活泼好动的儿子,此刻身形摇摇欲坠,脸色惨白没有一丝血色,气息微弱萎靡,周身萦绕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冷寒气,一眼便能看出身中剧毒。
“无忌!!”
殷素素身子剧烈颤抖,险些站立不稳,眼眶瞬间蓄满泪水,不顾一切就要冲过去抱住孩子。
黄蓉脚步更快,上前稳稳扶住摇摇欲坠的殷素素,随后才双指分别扣住孩童的两处腕脉,凝神探查气血运转与经脉的异常状况。
她半生游历大江南北,后又陪着殷天行见识过无数江湖奇毒与诡异功法,可指尖触碰到这股阴寒劲力时,素来聪慧沉稳的脸色也凝重下来。
这股寒毒十分诡异,不会破坏皮肉筋骨,却死死缠绕血脉,冻结体内气机,侵蚀五脏六腑,和人体先天的气血融为一体,很难剥离化解。
寻常的外伤可以治愈,普通毒素可以拔除,淤堵的经脉可以疏通,唯独这种扎根本源的寒毒,无从下手。
她缓缓收回手指,轻轻摇了摇头,向来智计百出的人,此刻也生出无力之感,对着缓步走来的张三丰如实说道:
“张真人,再下也无能为力,这孩子体内的寒毒太过诡异特殊,不同于江湖之中任何一种常见毒物。
我知晓的诸多毒经偏方,也找不到化解的办法,此毒扎根经脉,蚕食生机,与血肉相融,不管是丹药还是内力疏导,都起不到作用。”
张三丰清楚如果连这位奇女子都这么说了“连她都自认无解,足以证明这门玄冥毒掌的阴狠难缠。”
夜风穿过树林,阴冷的气息久久不散,现场的气氛压抑沉重。
武当众人心里都看得明白,今晚看似是王府高手作祟、实则各方势力暗中算计,看来这一切已经开始了。
张无忌今夜遭遇暗算身中寒毒,也仅仅只是这场乱世浩劫的开端。
张三丰缓步上前,小心翼翼抱起浑身冰冷、气息虚弱的张无忌,指尖细细探查体内的毒势走向。
凭借百年的阅历,一眼便看透了这门邪功的弊端与无解之处。
他看着怀中面色虚弱的孩童,语气带着岁月沉淀下来的无奈,缓缓讲述着玄冥神掌的凶险之处:
“这是玄冥神掌衍生的阴寒剧毒,属于武林旁门之中最为阴煞的一类邪功,这套武学不追求刚猛的招式,专门凝练阴寒煞气,不靠蛮力伤人,而是以寒气浸透经脉,冻结气血,禁锢五脏的本源生机。”
“孩子年纪幼小,没有半点内功护体,毒劲一旦侵入体内,便会扎根骨髓,和自身气血相融,再也无法彻底剥离。”
他微微轻叹,继续说道:
“这毒最折磨人的地方,便是终身相伴,反复反噬,平日里潜藏在体内看似无事,一旦遇上阴雨、寒霜、夜露这类阴冷天气,毒势便会发作,发作之时经脉如同冰裂一般剧痛,五脏仿佛坠入万年寒渊,气血凝滞不通,浑身僵硬发冷,苦楚绵长。”
“老夫一身百年纯阳内力,天生克制各类阴邪,却也只能暂时压制毒势,护住心脉保住性命,没办法彻底根除深入本源的寒毒。
往后半生,无忌都会被这股阴寒缠身,常年饱受煎熬,不得安宁。”
微凉的夜风穿山而过,漫过整片山林。
张翠山夫妇侥幸躲过了大殿之中的死局,得以一家人相守度日。
可乱世的洪流已经开启,天地间的祸劫已然到来,凡人的力量,终究难以逆转大势。
仅仅半步的差距,终究没能护住年幼的孩子,张无忌命中的劫难,还是如期而至。
林间夜色沉凝如墨,晚风穿枝,带起细碎叶响。
殷天行凝望着张翠山、殷素素二人憔悴颓靡、心力俱疲的模样,眸底恻隐暗生。
他静立林深处的暗影之中,身形半隐半现,清缓声线穿透沉沉夜霭,轻轻打破林间寂静:“九阴真经,不知能否救这孩子一命。”
话音落时,周遭夜风倏然凝滞,漫天月色透过繁枝叶隙零落洒落,尽数铺覆在那道隐于树影的超然身影之上,自带几分世外高人的缥缈气度。
未待张三丰开口作答,一旁的宋远桥已是心神巨震,身形微晃,满目骇然失声:“九阴真经?前辈!竟是失传百年的九阴真经!”
俞莲舟手握长剑,鞘中清鸣骤然铮然响起,铿锵震彻整片山林。他眉峰紧蹙,神色凝重至极,踏前一步,沉声道:“前辈!此等旷世神功一旦现世,必搅动四海风云,引武林无尽杀伐血祸,后患无穷啊!”
莫声谷年少心烈,难掩胸中惊涛,掌心力道一泄,手中火把应声坠地,星火滚落,引燃满地枯叶,点点火光摇曳跳动。他怔怔凝望林中之影,满眼难以置信:“百年前五绝逐鹿相争的无上秘典,竟当真未曾断绝、留存于世……”
张翠山与殷素素浑身剧震,连日积压的绝望与死寂,在这一刻被骤然燃起的极致希冀彻底冲破。二人不及多想,双膝沉沉跪倒在地。
枯黄枯叶深深嵌入膝骨,皮肉刺痛刺骨,二人却浑然无觉,只仰头凝望暗影之中的殷天行,眼底是绝境逢生的恳切,是倾尽所有的期盼,那道身影,便是他们一家三口最后的救命微光。
江湖浮沉百年,人事谋划、机关算计,尚且可逆天改局、扭转乾坤。
可冥冥天道大势,浩荡无匹,从来都是人力难撼,乱世棋局早已悄然落子铺开,身在局中者,无人能避,亦无人能独善其身。
张三丰静立原地,深邃眸光紧锁林中之人,心底波澜翻涌,久久难平。
他遍历江湖百岁光阴,见惯世间奇事,却从未想过,殷天行竟不惜祭出这等镇世秘典,只为保全稚子张无忌的微弱性命。
转瞬之间,张三丰敛去满心震动,宽袖轻拂,沉声决断:“此地夜风寒凉,耳目混杂,非议事之所。”
语罢,他袍袖凌空一卷,轻柔稳妥地将身染寒毒、气息孱弱微弱的张无忌护于怀中,眼眸如寒潭深邃,不见深浅,沉声道:“诸位,随老道入内。”
众人不敢耽搁,齐齐提气纵身。足尖点地,踏碎一地清冷月影,众人身形错落,疾行穿梭山林。转瞬之间,厢房门板轻阖,咔嗒一声轻响,彻底隔绝了外头沉沉夜色与俗世纷扰。
密闭陋室之内,烛火摇曳不定,暖黄光晕铺满方寸天地,驱散了林间浸骨的寒凉。
殷天行立身案前,身旁黄蓉语声轻柔,条理通透,将九阴真经全套修炼心法、调息法门、经脉行功诀窍与疗伤奥义一一细述,尽数传于张三丰耳中。
角落之下,殷素素静静伫立,指尖死死抠嵌实木桌沿,指节泛白僵硬。尖锐指甲深陷木体,簌簌木屑层层剥落、悄然坠地,她却浑然不觉分毫。一双眼眸死死凝注案前众人,心绪纷乱忐忑,五脏六腑皆被爱子的安危牵绊,万般焦灼萦绕心头。
张三丰闭目凝神,潜心聆听参悟,将九阴玄妙心法尽数纳于心神,细细推演。片刻后倏然睁眼,指尖凌空划出一道圆润流转的太极轨迹,虚实相生,阴阳相济。一道澄澈的太极双鱼虚影凌空凝现,缓缓轮转,竟与九阴真经《移穴篇》的至高奥义完美契合,丝丝相融,毫无偏差。
他眸中精光大盛,由衷赞叹:“阴极孕阳,虚实相生,暗合天地运化大道,果真乃世间旷世奇功!”
话音未落,他指尖凝起一缕温润金芒,凌空勾勒出九阴疗伤篇完整的真气运转脉络,字字拆解,句句通透:“此术可引体内阴寒毒气流逆转而上,直冲百会大穴,化淤积死气为存续生机,暂缓毒势蔓延。”
“只是此法修行,需以纯阳内功为引,每月朔望两日准时静心行功,方可稳固伤势、牵制寒毒。”
言至此处,张三丰缓缓摇头,一声悠长叹息震得烛火簌簌摇晃、光影凌乱,语气满含无尽惋惜与无奈:“奈何无忌稚子身骨孱弱,先天根基未稳,根本承载不住九阴霸道阴罡。”
“无忌若强行修习此经,虽可保二十岁前性命无忧,暂缓玄冥寒毒侵体之危。但九阴阴气至盛至寒,常年盘踞经脉肌理,日夜侵蚀孩童先天元阳,耗损本源根基。待其长大成人,武道桎梏终身难破,再无登临天下绝顶的可能。”
一语落地,陋室之内瞬间死寂无声,唯有烛火摇曳,明暗不定。
方才骤然燃起的万丈生机,刹那间被生生斩断大半。张翠山肩背颓然微塌,面上血色尽数褪去,方才稍稍松弛的心弦,再度紧绷如弦,沉坠如石。
殷素素双唇微微颤栗,眼底仅存的微光一寸寸黯淡消散。十指早已将桌沿掐得沟壑纵横,心口绞痛翻涌,酸涩绝望缠遍四肢百骸。
张三丰垂眸凝望怀中昏沉孱弱的稚童,小小身躯冰凉彻骨,玄冥至阴寒毒已然透骨入脉,初侵脏腑肌理。他毕生精研武道医理,深谙经脉运化、阴阳制衡之术,此刻心神急转,细细推演无忌体内毒势流转、气血兴衰之理。
九阴乃是天下至阴武学,虽可借移穴换脉之法吊命护生、暂缓毒势,终究与玄冥寒毒同源同属阴煞。
以阴御阴,看似暂时压制毒势,实则阴阳互浸、两相滋养,终究只是治标不治本,无法根除沉疴。
思忖至此,张三丰眸光骤然澄澈通透,豁然勘破症结核心,沉声道出要害:
“老道推演再三,已然彻知根源。九阴阴力,仅可牵制寒毒、暂缓蔓延,绝无消融玄冥至阴死气之能。”
“阴上加阴,短期可苟全性命,日久必然寒锁心脉、冻结气血,彻底废去无忌一身根基,再无痊愈可能。”
他抬眸抬眼,目光郑重肃穆,直直望向身前的殷天行,字字铿锵,道破武道天理与唯一生机:
“阴阳相克,方为天地至理!玄冥寒毒至阴至煞,祸及根本,普天之下,唯有九阳至阳真经,可彻底根除此毒!”
“九阳真气浩瀚磅礴、纯阳不息,生生循环,专克世间一切阴寒邪煞。无忌若能习得完整九阳神功,便可自内而外蒸腾散化周身阴毒,温养丹田元阳,洗髓伐脉、淬炼筋骨,将此番玄冥掌毒尽数化除,不留半分病根。”
“唯此九阳圣功,可令他伤势尽愈、根基无损,往后武道坦途,顺遂无碍,再无桎梏羁绊!”
惊雷一语,炸彻陋室,震得在场众人心神俱颤。
宋远桥、俞莲舟等武当诸侠神色剧变,人人心头震动难言。世人皆知,九阳真经与九阴真经并列武道双绝,一阳一阴,分镇两极。可九阳真经百年失传,世间仅存零星残缺传闻,百年以来,从无一人得见完整全本真章。
张翠山猛地抬眼,黯淡眼底再度燃起细碎微光,悲喜交织,百感丛生。
殷素素屏住呼吸,心神震颤,将这唯一的一线生机,牢牢镌刻在心里深处。
满堂目光,此刻尽数汇聚于殷天行一身,殷切期盼,皆系于他一念之间。
殷天行迎着众人灼灼目光,看着张三丰肃穆期许的神色,又扫过张翠山夫妇近乎哀求的眼神,嘴角微微抽了抽,心中无奈叹息。
他缓步开口,语声平和,却击碎了满室希冀:“九阳真经全本,我亦无从寻觅。”
“如今之计,别无良法,只能先借九阴心法稳住无忌体内寒毒,暂且吊命护脉,保全他性命根基。余下,只能徐徐打探九阳踪迹,静待机缘。”
一语落毕,方才再起的希望,尽数烟消云散。
张翠山夫妇神色瞬间颓然,眼底微光彻底熄灭,满腔期盼化作沉沉无力。
张三丰望着二人失魂落魄的模样,满心叹息,温声劝慰,嘱咐二人悉心照料无忌起居、静心看护伤势。
言尽于此,众人心中各怀沉绪,默默起身,相继辞别离去。
陋室灯火渐归平静,可武当山的风波,武林中的纠葛,从未真正落幕。
昆仑派暗藏的阴私诡谋、元朝王府潜藏的滔天野心、俞岱岩十年废身的陈年旧案、峨眉派深藏不宣的隐秘纠葛、杨逍与纪晓芙刻骨铭心的悲情过往,以及杨不悔早已命中注定的一生羁绊,种种恩怨因果,尽数潜藏暗处,蛰伏待发,只待来日风起,再度搅动江湖风云。
玄冥寒毒入骨,毕生磨难落身。
自此,张无忌半生跌宕、颠沛流离的漫漫江湖路,于武当沉沉夜色之中,悄然开启。